陆离再次走进1号审讯室，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距离上一次审讯贺志明，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进来时的那种从容和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夹克也有些皱皱巴巴的。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那是一种带着防御姿态的坐姿，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但依然不肯低头的困兽。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厚厚的一叠卷宗，也没有带着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陆离的手里只拿着两份薄薄的报告。
他走到审讯桌前，将那两份报告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摆在了贺志明的面前。
“看看吧。”
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判决书。
贺志明低头看去。
一份是《桑塔纳轿车后备箱生物检材检测报告》。
一份是《枫林绿洲别墅现场勘验报告》。
贺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震惊和绝望，还是像裂纹一样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顺达汽修的那辆桑塔纳，后备箱里有血。人血！”
陆离指着第一份报告上的结论，“虽然你把它清洗得很干净，甚至用了专业的去污剂，但在鲁米诺试剂下，那些渗入缝隙里的血迹依然无处遁形。而且是人类的血液。”
“还有这个。”
陆离的手指移向第二份报告，“枫林绿洲，唐雅琳父亲名下的那栋别墅。虽然你也把它打扫得一尘不染，但在浴室的地漏里、下水管道的弯头处，我们提取到了大量的血迹和组织碎屑。”
“虽然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是我们已经确定，那些血液和组织碎片都来自于人体组织。”
陆离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贺志明的眼睛，那种压迫感让贺志明几乎无法呼吸。
“贺医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贺志明看着那两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离几乎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来对抗。
但他脸上的那种嘲讽和不屑，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痛苦，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良久。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砾，“是我干的。”
陆离和高建军对视了一眼。
终于开口了。
“说吧。”高建军打开执法记录仪，语气严厉，“详细说说你的作案动机和经过。”
贺志明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我喜欢唐雅琳很多年了。”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痴迷，“从第一次在医学院见到她，我就喜欢她。那时候她是全校最优秀的女生，长得漂亮，成绩好，性格又温柔。她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光环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是那时候，她喜欢的是沈立平。”
贺志明苦笑了一下，“沈立平那时候也是风云人物，虽然成绩不如雅琳，但他长得帅，会说话，很讨女孩子喜欢。雅琳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为了他放弃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留在了第一人民医院。”
“所以我虽然喜欢着她，但是我仍然选择默默祝福她。只要她幸福，我就开心。”
“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沈立平最后竟然选择了那个叫方芷若的女人！”
贺志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卖保险的，除了有点姿色，会撒娇卖嗲，还有什么？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家世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她哪一点能比得上雅琳？！”
“但这偏偏就是事实。”陆离冷冷地插了一句。
“是啊，这就是事实。”贺志明惨笑一声，“这件事对雅琳的打击很大。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输给了那样一个庸俗的女人。很多年她一直走不出来，甚至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我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陪她加班，帮她处理各种琐事，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我都觉得满足。慢慢地，她才肯接受我的靠近。”
“但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方芷若是雅琳心里的一根刺。哪怕她已经跟沈立平结婚了，哪怕她已经生了孩子，这根刺依然扎在雅琳的心里，拔不出来。”
“一直到四年前。”
贺志明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个方芷若出车祸死了。那一刻，我能感觉到雅琳心里的那根刺慢慢消散了。她终于放下了，终于愿意重新开始生活了。所以她才答应了和我在一起！”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贺志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梦幻般的笑容，“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规划未来。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修成正果了。”
“但是……”
贺志明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好景不长。过了没多久，雅琳的情绪再次低落了下去，甚至比以前更严重。她开始失眠，开始焦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我再三追问，她才告诉了我实情。”
“原来那个方芷若并没有死！死的是她的妹妹方芷兰！她和沈立平利用妹妹的死，骗取了500万的保险赔偿，然后那个女人就像个吸血鬼一样，开始不停地敲诈沈立平！甚至还在威胁雅琳！”
“威胁？”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方芷若怎么威胁唐雅琳？”
“她给雅琳发短信，发照片。”贺志明冷笑，“她说如果雅琳敢跟沈立平旧情复燃，或者敢把当年的事情说出去，她就要毁了沈立平！”
“这个消息，简直成了雅琳的梦魇。”
贺志明痛苦地捂住脸，“只要方芷若还活着一天，只要她还在纠缠沈立平，雅琳心里那个结就永远解不开。她永远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里。我和她……也不会有真正的未来。”
“只是为了这个原因，你就要杀了方芷若？”高建军问道。
“对。”
贺志明放下手，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我想，既然那个女人本该是个死人，那就让她真的变成死人好了。那个女人是个祸害，那不如我来帮雅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她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雅琳就能彻底解脱了，我们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