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
贺志明坐在椅子上，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就像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死寂。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陆离接下来要问什么，关于唐雅琳，关于那个晚上的细节，他都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他也早就预演过无数遍。
只要他不开口，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警方就拿他没办法。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陆离并没有乘胜追击。
陆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洞察、怜悯，还有一丝……不屑。
然后，陆离站起身，甚至还把那个装着五万块现金的证物袋拿了起来，递给旁边的高建军。
“走吧，师傅。”
陆离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高建军愣了一下，但多年的默契让他没有任何迟疑，拿起东西跟着陆离走出了审讯室。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重重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贺志明一个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这种突如其来的冷处理，反而让贺志明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们为什么不问了？
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还是说……他们去找雅琳了？
……
监控室内。
陆离和高建军推门而入。秦刚正坐在监控台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怎么样？”秦刚头也不回地问道。
“心理防线很强。”
高建军摘下警帽，随手扔在桌子上，脸上那股暴躁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精明。
刚才在审讯室里的一切，那拍桌子、瞪眼睛、被气得跳脚，不过是他配合陆离演的一出戏。
红脸白脸，这是审讯的经典套路。
目的只有一个：让嫌疑人在情绪波动中露出破绽。
“通过刚才的接触，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贺志明绝对跟3.28碎尸案脱不了干系。”
高建军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那种对抗审查的姿态，那种对法律程序的熟悉，还有最后提到唐雅琳时的那一瞬间失态……都在说明他心里有鬼。”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
秦刚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陆离问出“你很爱唐雅琳对吗”时，贺志明表情僵硬的那一帧。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面部肌肉抽搐，这绝对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秦刚分析道，“但是这个贺志明本身跟方芷若之间，应该没有其他的交集。如果这个案子是他干的，那么他的动机一定是因为唐雅琳。我甚至觉得，唐雅琳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或者是主谋。贺志明更像是一个为了爱人甘愿顶罪的‘清道夫’。”
“那接下来怎么办？”高建军问，
“继续审？用唐雅琳去攻他的心？”秦刚皱着眉头，从烟盒里挑了一支红塔山递给高建军
“难。”
高建军摇了摇头，点燃烟，吐出一口烟圈，“这小子是个硬骨头。我跟他面对面交锋过，这种人的意志力极其坚定。他既然敢把自己送进来，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刚才陆离那句话虽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那是突袭。现在他有了防备，再想靠几句话让他开口，几乎不可能。”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屏幕里的贺志明。
画面里的男人正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
“师傅说得对。”陆离点头表示赞同，“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没有铁证，他就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口供，是证据。”
秦刚转过椅子，看着两人：“既然审不出来，那就查。外围突破。”
三人迅速进入了案情分析模式。
“两个方向。”
陆离微微思考片刻，开口道，“第一，第一现场。要在短短一晚上完成杀人、分尸、清洗现场，这绝对是个大工程。而且需要一个相对私密、隔音好、水电方便的地方。贺志明的住处我们查过了，太干净了，不太像。唐雅琳名下的房产呢？特别是徐主任提到过的那个城郊别墅，必须重点排查！”
“第二，抛尸车辆。”
陆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3月27日晚上，贺志明匆匆忙忙脱岗，还破坏了监控，又把自己的车开出去消失了一整夜。这说明他一定参与了抛尸环节。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尸体肯定是他处理的。”
“但是，技术科已经排除了他的帕萨特是运尸车。”
“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点。”陆离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两个红点，“医院在市中心，抛尸地在城北清凉山，而他的车当晚消失在城南龙华路。这中间相隔二十多公里。”
“他为什么要去龙华路？而且一去就是一整夜？”
“唯一的解释是——他在那里换了车！”
陆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龙华路的位置上，“他在那里获取了另一辆交通工具，那辆车才是真正的抛尸工具！”
“换车抛尸……”高建军低声念了两句，和秦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这小子，反侦察意识够强的啊。先把自己的车洗得干干净净，故意留个破绽让我们查，结果真正的运尸车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分头行动。”
秦刚当机立断，“老高，你带人去查唐雅琳名下的所有房产，特别是那个别墅。带上技术科和警犬，必须要找出第一现场！”
“陆离，你按照你的思路，去查车辆。死盯着龙华路那个区域，把那辆‘幽灵车’给我找出来！”
“另外，技侦那边我会安排，把这几个人的所有通话记录、基站定位全部拉出来！”
“是！”
……
陆离来到隔壁办公室，
魏康还在电脑前盯着视频监控，微蓝色的光线倒映在他的眼镜上。
“魏康，马上联系交管部门，我要贺志明那辆帕萨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轨迹记录！重点查一下，他以前有没有去过龙华路那个区域？去干什么？”
“好！”魏康暂停了视频，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应承下来。
十分钟后，交警那边的反馈就回来了。
“陆离，查到了！”魏康的声音有些兴奋，“上个月，也就是2月中旬，贺志明的车在龙华路附近出现过，而且停留了好几天。交管部门的违章记录显示，在那次之前，他的车发生过一起轻微的刮擦事故。”
“事故？”陆离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在哪里修的车？”
“保险公司的理赔记录显示，定损时他的车子是在龙华路的一家叫‘华鑫汽修厂’的地方修理的。”
“汽修厂……”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选择龙华路的原因。那里有他熟悉的修理厂，有他熟悉的人，甚至……有他可以利用的车辆。
“走，去华鑫汽修厂！”
……
走出分局大楼，夜色已经深了。
龙华路，城南老工业区。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路灯昏暗，道路坑洼不平。两旁全是各种小作坊、仓库和低端的汽修店。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废气和烧烤摊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