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投罗网”!”
夕阳的余晖照在陆离的脸上,让他那张原本就五官分明的脸庞,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高建军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贺志明的行为确实充满了矛盾。
如果他真的想跑,为什么要在华海市区磨蹭那么久?还选择了一条监控密布的常规逃亡路线?
就像陆离分析的那样,这确实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投罗网”。
“先把人带回去吧。”陆离低声提醒道,“不管他在玩什么花样,哪怕是主动投网,我们也得先接招。进了审讯室,是人是鬼都得现原形。”
高建军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特警押送贺志明上车。
陆离却暂时没有离开,他准备在现场等待技术室的人,先来现场做个初勘。
二十分钟后,韩卫国带着技术组的一辆勘查车赶到了现场。
强光灯架了起来,将黑色帕萨特照得如同白昼。
韩卫国穿着白色的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拿着多波段光源灯,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的仪器一样,一点一点地扫视着车身。
“这车……”
韩卫国直起腰,摘下口罩,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韩队?”陆离走上前。
“太干净了。”韩卫国指着后备箱,“你看这垫子,还有这缝隙。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在多波段光源下,能明显看到深度清洗的痕迹。使用的是强力去污剂,甚至可能用了医用级的消毒液。”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高建军问。
“对,比新车还干净。”韩卫国摇了摇头,“这给现场勘验带来了很大的难度。如果是普通的血迹,鲁米诺一喷就显形了。但如果经过这种专业级的深度清洗,普通的试剂可能都会失效。”
“而且这是在露天环境,光线和风都会影响试剂反应。”
韩卫国当机立断,“封存车辆,直接用拖车拉回分局技术室。我们需要在无尘环境下,把车拆了,做更深度的生物检材提取!”
……
靖安分局,1号审讯室。
这里是整个分局隔音最好、压迫感最强的审讯室,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心理素质极强的重刑犯。
贺志明坐在审讯椅上。
他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身上的夹克虽然有些皱了,但并没有显得狼狈。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手指修长干净,一看就是一双常年握手术刀或者麻醉针的手。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在逃亡路上被特警拦截回来的嫌疑人,倒更像是一个来参加学术会议的专家。
陆离和高建军走进审讯室,坐在他对面。
“贺志明。”
高建军把那个装着五万现金的证物袋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说说吧,为什么要撒谎?”
贺志明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看着高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撒谎?高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波动,“我只是去邻市看个朋友,带点钱怎么了?难道法律规定出门不能带现金?”
“怎么,这才几个小时,就忘记了自己上午说过的话?”
高建军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老刑警特有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八个小时前,我们在医院对你进行过简单的询问,你说你3月27号晚上在医院值班。但我们已经调取了监控和卡口记录,那天晚上23点17分,你开着这辆帕萨特离开了医院,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这一夜你去哪了?!”
面对高建军的指纹,贺志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声音有点大。
“哦,你是说那天晚上啊。”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依然平淡,“确实,我撒谎了。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在医院,我早退了。”
“早退?”高建军冷笑,“早退需要一整夜?”
“我是个成年人,也是个男人。”贺志明耸了耸肩,“上班时间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这很合理吧?至于为什么第二天上午才回来……我想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
“贺志明,早上我们在跟你谈话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们在对一起重大杀人碎尸案进行走访调查,你需要如实反应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撒谎?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跟这起杀人案件有关!”
贺志明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高警官,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你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上班时间脱岗,这是违反医院规定,顶多也就是扣我奖金或者通报批评。这应该不归刑警队管吧?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把我抓来?而且就算我撒谎,也够不上犯罪吧?”
“那监控呢?”
高建军死死盯着他,“为什么要破坏麻醉科的监控?我们在被拔掉的网线水晶头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这你怎么解释?”
贺志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意外,但转瞬即逝。
他似乎没想到警方这么快就查到了这一步,但他依旧非常平静。
“哦,那个啊。”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我要早退啊。如果被医院查监控发现了,不仅要扣钱,还会影响评职称。所以我走的时候顺手把网线拔了。我想着第二天回来再插上,谁知道后来忘了。”
“为了全勤奖和年底的评先评优,临时拔掉监控网线,也够不上破坏公共设施,这个理由……高警官,我觉得挺合理的,你觉得呢?”
他的态度,即便是高建军这样的老帮菜,也被他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
一个年薪几十万的麻醉科骨干医生,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去破坏监控?而且还是在正好发生命案的那天晚上?
这简直是在侮辱警察的智商!
“贺志明!你以为这是哪里?你以为这还是在医院过家家吗?”高建军双手用力的撑着桌面,“这是一起杀人碎尸案!你现在的每一个字都要负法律责任!”
“你也知道这是警局?”
贺志明突然打断了高建军。
他收起了脸上那丝漫不经心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高警官,既然是警局,那我们就来讲讲法。”
“你说我杀人,证据呢?”
他直视着高建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警方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我涉嫌犯罪吗?如果有,请拿出来拍在桌子上让我认罪。如果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投诉你们滥用职权、非法拘禁!”
“你!”高建军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开始倒打一耙了?
“还有我的车。”贺志明继续说道,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你们没有相关手续,凭什么扣押我的私家车?凭什么在大马路上像抓恐怖分子一样把我拦截下来?我是合法公民,我有我的人身自由和财产权利。”
“如果你们拿不出确凿证据,请立刻放人。否则,我会聘请最好的律师,向检察院申诉你们的行为违法。我想,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这个罪名,高警官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果吧?”
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建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纸,“啪”地一声拍在贺志明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传唤证》和《搜查证》!”
高建军冷冷地说道,“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鉴于你有重大作案嫌疑且有逃跑迹象,我们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并对你的车辆和住所进行搜查!这就叫手续!这就叫证据!”
贺志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书。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嘴。
他不再说话,不再辩解,甚至连看都不再看高建军一眼。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抗着警方的审讯。
他在行使他的“沉默权”。虽然中国法律没有明确的沉默权,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开口,警方就很难突破。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离,此刻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贺志明,太奇怪了。
他的行为逻辑充满了矛盾和违和感。
说他是畏罪潜逃吧,他逃窜的时候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甚至像是在故意等着警察来抓。
说他心理素质极佳吧,他编造的那些不在场证明和破坏监控的理由,简直拙劣得不堪一击,稍微一查就能戳破。
说他是主动投网吧,进了审讯室他又跟警方针锋相对,满嘴的法律条文,试图用程序正义来压制警方。
这种种表现,不像是一个为了掩盖罪行而拼命挣扎的凶手。
倒更像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把自己送进警察视线里,然后又在关键时刻死守底线。
他在演戏。
但他演的不是无辜者,也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