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分局刑警大队，2号审讯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审讯桌。
这里的一切都是惨白而冰冷的，像极了医院的手术室，只不过这里解剖的不是身体，而是人心。
周敬慈坐在审讯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就像她过去几十年坐在门诊室里那样。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的皮肤有些苍白，但并不显老态。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是一种只有在顶级三甲医院浸淫了一辈子才能养成的沉稳气质，
见惯了生死，看透了无常，所以波澜不惊。
这种反常的镇定，反而让坐在对面的高建军和吕龙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高建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敬慈的脸。
“周医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高建军。”
高建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把你请到这里，是因为涉及到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您应该知道这次命案的死者是谁吧？”
周敬慈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清澈、冷静，没有丝毫闪躲。
“如果是方芷若那个女人，那我早就盼着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说这几天的天气不错。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建军和旁边的吕龙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通常情况下，家属听到这种消息，要么震惊，要么悲痛，要么矢口否认。
但周敬慈的反应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两人有些意外。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解脱的恶意。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高建军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给她施加压力，“那可是您的儿媳妇。”
“儿媳妇？”
周敬慈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从没把那个女人当成我的儿媳妇，她也从来没把我当成婆婆！从她认识我儿子开始，就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张长期饭票，甚至是提款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恨意，像是被手术刀划开的陈旧伤疤，里面流淌着发黑的脓血。
“周医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吕龙伟提醒道。
周敬慈并没有理会吕龙伟的警告，她看着高建军，眼神变得有些渺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儿子立平，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学习好。”
周敬慈缓缓说道，“他本来也是一名药剂科医生。在市一院药剂科干了整整十年。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工作，那是铁饭碗，是可以救死扶伤受人尊敬的职业。”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可是那个女人呢？她嫌立平挣得少，嫌医生工作累还没钱，天天在立平耳边吹枕头风。说什么‘现在谁还看不起病啊，有钱才是大爷’，逼着立平辞职下海去做生意。”
周敬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口的起伏，“十年的积累，十几年的心血，说放弃就放弃了。就因为她一句话。”
“沈立平很听她的话？”
本该只负责记录讯问内容的吕龙伟，忍不住开口问道。
周敬慈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这都怪我！是我对立平从小的管教太过严格，导致了他从小就老实，甚至有点懦弱。以至于恋爱结婚后，被那个女人吃得死死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指东不敢往西。结婚这么多年，我就没见我儿子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那是母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当年有多少好姑娘喜欢我家立平啊。有大学老师、有同一科室的医生，甚至还有富家千金。她们哪一个不比这个方芷若优秀？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理、家教良好？”
周敬慈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解，“我实在没搞明白，我儿子怎么偏偏就被猪油蒙了心，选中了这个女人！这简直就是……孽缘。”
“哦？”高建军捕捉到了某种信息，“可以具体说说吗？当年的那些姑娘……”
周敬慈的表情从惋惜迅速恢复了平静，像是一扇刚刚打开缝隙的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哎，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冷淡，“这都是过去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我们说的是方芷若。”
高建军眯了眯眼睛。
这老太太，警惕性很高，不想聊的话题一点都不多说。
“好，那就说方芷若。”高建军顺着她的话头继续引导，“那后来呢？健身房开起来以后呢？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周敬慈的表情更加阴沉了，仿佛那张脸被一层阴云笼罩。
“开起来又怎样？挣的钱全进了她的口袋。”
周敬慈冷冷地说道，“她买包、买车、买首饰，一掷千金。甚至还去澳门赌博。我儿子起早贪黑地在健身房忙活，她在家里当少奶奶，除了花钱什么都不干。健身房赚的那点钱，根本填不满她的无底洞，差点被她挥霍垮了。”
“四年前的事呢？”吕龙伟突然问道，直指核心，“那场‘意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敬慈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呵呵……”
“四年前，我以为她死了。”周敬慈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以为那场车祸是老天爷开眼，把这个祸害收走了。我以为我儿子终于能够解脱了，终于可以重新开始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没想到，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您一开始就知道方芷若没死吗？”高建军紧盯着她的眼睛。
周敬慈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我早知道的话，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儿子落入那个女人的陷阱？”
“我是直到两年前……那时候我看倩倩也渐渐长大了，立平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劝他应该再重新找一个女人过日子。可是每次一提这事儿，他就变得特别暴躁，甚至有点惊恐。”
“而且我发现，健身房虽然生意不错，但他手头却始终并不太宽裕。我觉得不对劲，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告诉了我真相。”
周敬慈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那个女人根本没死！死的那个是她妹妹芷兰！我儿子当初虽然拿到那500万保险金，让健身房起死回生，生意越做越大！但是那个女人却一直被躲在暗处，像吸血鬼一样继续吸我儿子的血！”
“一开始是小打小闹。打电话过来说在深市租房子没钱，要几万块。我儿子当时还松了一口气，觉得她只要不回来，花点钱买个平安也值了。”
“结果呢？一个月后，又要钱了。说看上一辆车，要二十万。”
“后来呢？”高建军追问。
周敬慈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后来越来越过分。她知道我儿子拿她没办法，知道这是我儿子的软肋。有一次，她直接开口要一百万，说要投资什么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