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5日,深夜,
华海市火车站,
三月中旬的华海,倒春寒的威力丝毫不减。
深夜的冷风裹挟着湿气,像细密的冰针一样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随着熙熙攘攘的出站人流,方芷兰拖着一只半旧的红色行李箱走出了出站口。她紧了紧身上的薄呢大衣,下意识地把手里提着的几个纸袋往怀里护了护。
那是她精心挑选的礼物。
最上面那个印着LOGO的袋子里,是一条真丝丝巾。那是她上个月发了工资后,在杭城的商场专柜里看了三次才狠下心买的。导购小姐说这个花色显白,特别衬气质,她当时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姐姐方芷若那张精致的脸。
中间的袋子里是一盒雨前龙井。那是给姐夫沈立平的。姐姐在电话里总是抱怨生意难做,姐夫压力大,她听说喝茶能静心,特意去茶叶市场挑的。
最下面那个小一点的硬纸盒里,是一套英雄牌的钢笔礼盒。那是给侄女沈倩倩的。孩子上高中了,正是用笔的时候,她希望倩倩能考个好大学。
这一堆东西加起来,花了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之后的日子她得在食堂连吃半个月的素菜,但方芷兰觉得值得。
昨天姐姐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焦虑,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方芷兰猜想,或许是姐姐和姐夫之间闹了什么矛盾,又或许是生意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如果是这样,她希望能用这些礼物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毕竟,长姐如母,在这个世界上,姐姐是她最亲的人。
“芷兰!”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方芷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那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轿车。
方芷若站在车旁,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米色风衣,长发烫着优雅的大波浪,妆容在昏黄的路灯下依然显得完美无瑕。
她就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和周围那些提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的旅客格格不入。
姐姐还是那么漂亮。
方芷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有些磨损的皮鞋,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从小到大,姐姐就是那个“更出色的”——更漂亮、更聪明、更会说话,嫁得也更好。周围的邻居总是夸姐姐,而她只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妹妹。但方芷兰从来不嫉妒,她真心实意地为姐姐感到高兴。姐姐过得好,就是她最大的面子。
“姐!”方芷兰喊了一声。
方芷若快步迎了上来,居然主动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怎么穿这么少?这几天降温,冻坏了吧?”
方芷兰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手里原本提着的礼物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记忆中,姐姐性格要强且冷淡,上次这么亲热地抱她,还是十几年前父母刚去世那会儿的事了。
随后,一股受宠若惊的暖流涌上心头。
“还好,火车上有暖气,不冷。”方芷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方芷若松开她,目光在那个略显破旧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接过行李箱和她手里的袋子:“上车吧,姐夫还在家等着呢。”
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那些礼物随手放在了座位上,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示意方芷兰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
方芷兰刚坐稳,方芷若就从前排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路上买的,还热着呢。喝点暖暖身子,提提神。”方芷若的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方芷兰接过纸杯,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贴心?
她心里有些感动。看来姐姐真的很需要自己,或许这次来华海,真的能帮上什么忙。
“谢谢姐。”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笼罩的公路。
方芷兰捧着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很浓,带着一股焦糖的甜味,但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她咖啡喝的不多,觉得这可能是什么新的配方。
“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方芷兰忍不住问道,“你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我这一路上心都悬着。”
方芷若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延伸的黑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等到了再说。”
方芷兰没有再追问。她是个懂事的人,姐姐不想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侧过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海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帮姐姐。
如果是钱的事,这几年她省吃俭用攒了三万块钱,虽然不多,但如果是急用,她可以全部拿出来……
如果是姐夫欺负姐姐,她虽然口才不好,但也一定要帮着劝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借着仪表盘发出的幽蓝微光,方芷兰注意到姐姐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枚硕大的钻戒正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那是姐夫送的吧?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细腻却空空荡荡的手,不仅没有失落,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姐夫对姐姐真好。这就好。
她想,等自己再攒两年钱,也去给自己买一个小小的戒指,哪怕是银的也好。单身也要有精致的生活,不能给姐姐丢人。
咖啡喝了大半,一股强烈的困意突然袭来。
方芷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坐了一夜硬座太累了。
“姐,我好像有点困……”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像是舌头大了。
方芷若依然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困了就睡一会儿。”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近,又好像很远,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响。
姐姐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冷……
方芷兰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灌了铅一样。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仿佛在下坠。
透过半阖的眼帘,她隐约看到车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市区繁华的灯火,而是一片漆黑的树影。
车子似乎驶上了一条盘山公路,两旁的树木在车灯的照射下,像张牙舞爪的鬼怪一样在摇晃。
“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儿……”
她想抬起手,想抓住前排的座椅,但手臂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一刻,一种本能的恐惧终于穿透了药效的迷雾。
不对劲。
这不是回家的路。
方芷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驾驶座上的姐姐。
仪表盘的蓝光映照在方芷若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冷峻而陌生的轮廓。
那张她熟悉了三十多年的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温情,甚至没有一丝对妹妹的怜悯。
那一刻,方芷兰看到姐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里,藏着解脱,藏着贪婪,唯独没有亲情。
姐姐在笑……为什么在这样笑?
方芷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这个疑问上。
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带了礼物……我只是想帮你……
姐姐……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吞没了一切。
一直到几个小时候后,在冰冷的河水中醒来,弥留之际,她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最爱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