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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3日,深夜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1号审讯室,
强光灯下,沈立平的脸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坐在陆离身旁的赵启明因为愤怒,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这种泯灭人性的案子。
“沈立平!”赵启明强压着怒火,开口道,“四年前那场‘交通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立平缩在审讯椅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具体细节……真的,具体的事故情况,芷若从来没跟我细说……”
“你放屁!”
赵启明猛地一拍桌子,“你是保险受益人!你是她丈夫!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操作的!”沈立平带着哭腔喊道,“我只知道结果!”
陆离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的谎言:“好,那你就说说你知道的结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死在车里的人是方芷兰的?”
沈立平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下来。
“当天晚上……”沈立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声点!”
“当天晚上!”沈立平闭上眼睛,眼泪涌了出来,“那天方芷若说去火车站接妹妹。她出门的时候很高兴,还特意化了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不,三个小时。家里的座机响了。”
沈立平咽了一口唾沫,似乎那个电话是他一生的梦魇。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芷若的声音。但是……那是方芷兰的手机号码。”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跟我说:‘立平,出事了。芷兰开着我的车,在海滨公路上冲下去了。’”
沈立平颤抖着复述着四年前的那句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吓人。然后她说:‘我现在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立平,如果警察让你去认人,你就说……死的人是我。’”
“你就这么答应了?”赵启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是你小姨子!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我能怎么办?!”
沈立平突然崩溃地大喊起来,“那时候健身房已经完了!银行催贷,会员开始堵门,我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欠了一屁股债,如果再没钱,我就要坐牢,我就要上街讨饭了!”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疯狂后的空虚,“500万……那是500万的保险赔付啊!就摆在面前,只要我点个头,只要我认那个尸体是方芷若,这笔钱就是我的!”
“而且……”沈立平低下头,声音变小了,“而且芷若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怀孕了。”
陆离眯起眼睛,眼神锐利:“怀孕?”
“对,她说她怀孕了。”沈立平惨笑一声,双手捂住脸,“那时候我们倩倩已经大了,但是我们还想要一个儿子。她告诉我她又怀了,而且很可能是男孩。她说不能让儿子一出生就背着债,不能让孩子有个坐牢的爸爸。”
“后来证明是假的。”沈立平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她根本没怀孕。那只是她骗我入局的手段。但当时……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想着又要当爸爸了,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再加上当时芝兰已经死了,芷若说她是意外,说那是命,说这笔钱能让我们一家三口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这是借口。”沈立平抬起头,满脸泪水,“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混蛋。为了钱,为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我妥协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沈立平压抑的抽泣声。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
贪婪是魔鬼,而软弱,是魔鬼的温床。
“沈立平。”
陆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刺骨,“方芷兰莫名其妙死于‘意外’,而且是在方芷若的车上,你就没有任何怀疑?你真的相信那是意外?”
沈立平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看陆离的眼睛。
“看着我!”陆离厉声道。
沈立平浑身一抖,抬起头。
看着陆离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神,又想起出门前母亲周敬慈的叮嘱,他终于崩溃了。
“我……我怀疑过。”
沈立平点点头,声音颤抖,“虽然芷若一直咬定是意外,是芷兰自己开车不小心。但是……我当时就感觉事情不对劲。芷兰车技不好,而且那天还在下雨,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开着芷若的车去海滨公路那种鬼地方?”
“而且……”沈立平深吸一口气,“等到第二天,警察找到我,让我去辨认尸体,并告诉我死者体内检测出过量地西泮成分的时候,我就彻底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那不是意外,那是谋杀。”沈立平绝望地闭上眼睛,“那是蓄意谋杀。”
赵启明压抑着怒火追问:“为什么?”
“因为地西泮。”
沈立平低声道,“从出事前三个月开始,芷若就跟我说她压力大,晚上睡不着觉。她开始频繁地去医院,找不同的医生开药。每次开的都是地西泮。”
“但是我从来没看她吃过。”
沈立平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几次看到芷若把药倒进洗手间,她却从来都没吃过。直到方芷兰死,直到法医说尸体里有高浓度的安眠药成分,我才知道她存那些药是干什么用的。”
“当警察告诉我尸体里有安眠药的时候,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以为完了,要露馅了。可是芷若早就教好了我怎么说。”
“我就跟警察说,方芷若长期患有严重失眠和抑郁症,一直在服用安眠药。那天晚上可能是药劲上来了,开车恍惚才出了事……或者是她一时想不开……”
“警方去医院调取了‘方芷若’的就诊记录,发现确实有长达三个月的开药记录和医生的诊断证明。这个证据……太完美了。它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死者体内会有安眠药,甚至还误导警方往‘疲劳驾驶’或者‘自杀’的方向去想。”
陆离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筹划了至少三个月的冷血谋杀!
那个女人,为了那500万,足足铺垫了三个月!她利用自己“失眠”的假象,囤积安眠药,制造完美的医疗记录,就是为了在杀害妹妹的那一天,找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用妹妹来替代自己!
好狠毒的心思!
好缜密的算计!
“畜生……”赵启明咬着牙,手中的钢笔几乎被他捏断。
他强忍着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盯着沈立平问道:“方芷兰平时跟你们夫妻俩关系怎么样?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沈立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没有仇。相反,芷若对这个妹妹一直很冷淡,有时候甚至有点看不起她。但是芷兰……芷兰那丫头很傻。”
“她特别亲这个姐姐。父母走得早,她就把芷若当成半个妈来看待。每次发了工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要给芷若买礼物。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往我们家拎东西。哪怕芷若对她爱答不理,她也从来不生气,总是笑呵呵的。”
听到这里,赵启明终于忍不住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沈立平的鼻子怒吼道: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忍心?!啊?!”
“一个把你们当亲生父母一样看待的妹妹!一个省吃俭用给你们买礼物的傻姑娘!你们竟然为了500万,把她害了?!你们还是人吗?!”
赵启明的吼声在审讯室里回荡,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沈立平吓得浑身一哆嗦,缩在椅子里,捂着脸痛哭流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梦见芷兰满身是水的站在床头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陆离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
鳄鱼的眼泪。
如果不是警方查到了资金流向,如果不是方芷若的尸骨重见天日,这个男人恐怕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继续享受着那沾满鲜血的500万带来的生活。
“沈立平。”
陆离冷冷地开口,打断了沈立平的哭嚎,“哭够了吗?哭够了就说说后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