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若。”沈立平死死盯着母亲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具下捕捉到一丝波澜,“清凉山那个碎尸案,你看新闻了吗?”
周敬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放到茶几的一角,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在处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看了。”她转过身,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菜市场涨价或者明天的天气,而不是一桩惨绝人寰的碎尸案。
沈立平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警察今天找我问话了。那具尸体……虽然还没最后确认,但很可能就是她。”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立平紧绷的神经上。
几秒钟后,周敬慈转过身,正视着儿子。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让沈立平心里发毛。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在血肉模糊的手术台上也能稳如泰山的平静。
“死了?”周敬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确定了吗?”
“还在做DNA比对。”沈立平吞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在母亲脸上游移,想要找到哪怕一丝惊讶或恐惧,“但是……警方找了专家做了画像。那个画像……就是她。”
周敬慈沉默了一会儿。
她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穿过沈立平,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
“她的死,和你有关吗?”
这句问话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插病灶。
沈立平猛地摇头,急切地否认:“没有!妈,我怎么可能杀人!我虽然恨她,恨不得她死,但我没那个胆子啊!”
周敬慈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随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无关,你就不用管那么多。”她淡淡地说道,“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靠猜。”
沈立平愣住了。母亲的反应太过镇定,镇定得让他感到陌生。
他在母亲对面坐下,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周敬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眼神平静如水。
“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沈立平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一路的恐怖猜想。
周敬慈看着儿子,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否认的急切。
“你觉得呢?”她反问。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沈立平的胸口,把他噎得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如果母亲愤怒地否认,或者震惊地反问,他或许会安心一些。但这个模棱两可的反问,却让那个恐怖的猜想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那是他的母亲,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但同时,她也是最了解人体结构的人,是能把解剖刀用得出神入化的人。
“立平。”
周敬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她的背影瘦削而挺拔,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孤傲。
“这四年,我看着你被那个女人吸血。”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沈立平听出了那平静深处涌动的恨意,那是压抑了四年的、蚀骨的恨。
“我看着你把健身房的利润一笔一笔往外送,看着你明明才四十多岁却愁出了白发。看着你不敢再婚,甚至不敢明着交女朋友。你活得不像个人,活得像条狗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一样抽在沈立平的脸上。他低下头,羞愧、悔恨、痛苦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
“我做梦都想让她死。”周敬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这种贪得无厌的寄生虫,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沈立平的心猛地揪紧了,呼吸都停滞了。
“但是,”周敬慈突然转过身,直视儿子的眼睛,目光如炬,“我没有动手。”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坦荡,让沈立平一时分不清真假。
“妈,我……”
“你不信我?”周敬慈打断了他。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失望,“也对。换了我,我也会怀疑。毕竟,我有动机,也有能力。”
她走到沈立平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有些凉,但依然有力。
“警察要是再来问,你就实话实说。”周敬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四年前的事,瞒不住就别瞒了。”
沈立平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母亲。
“骗保的钱早就被她榨干了。”周敬慈冷冷地说道,“那笔所谓的‘死亡赔偿金’,成了她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现在她死了,绞索也该断了。去自首,把当年怎么配合她假死骗保的事情交代清楚。坐几年牢,也比被她吸一辈子血强。”
沈立平整个人都在颤抖。四年前的那场“意外”,是他噩梦的开始。方芷若利用那场精心策划的事故金蝉脱壳,骗取了巨额保险金,而他作为受益人配合演出,从此沦为她的提款机。
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让他去揭开这个伤疤。
“可是……”
“没有可是。”周敬慈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直刺沈立平的灵魂深处,“但是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了。”
她俯下身,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杀人的事,你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别替任何人背黑锅。”
沈立平心里猛地一颤。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追问,想问个明白,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周敬慈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但她没有解释。她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留下来吃饭吧。”她转身走向厨房,语气平淡得像是刚刚只是聊了聊家常,“你脸色这么差,最近肯定没好好吃东西。我给你炖个汤。”
沈立平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走进厨房的背影。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那声音节奏均匀,轻重一致,精准得令人发指。
沈立平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在那昏暗的地下室或者某个隐秘的房间里,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精准的切割声?只不过刀下不是蔬菜,而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近。
……
此时此刻,距离沈立平所在位置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陆离正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紧紧锁盯着前方的小区大门。
“陆队,目标车辆在里面。”对讲机里传来侦查员的声音。
陆离看着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眼神幽深。
“全员下车,控制所有出入口。”陆离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更加清醒,“记住,我们要面对的嫌疑人可能不止一个。”
陆离整理了一下警服,大步向3号楼走去。
而在302室的厨房里,周敬慈若有所感的停下了手中的刀。
她侧过头,似乎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然后,她继续切菜。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宛如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