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立平健身分店,陆离刚坐上车,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魏康的电话,对方正在经侦大队那边调查沈立平的资金流向。
“魏康,我是陆离。”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立刻调整筛查方向,筛查沈立平最近几年的资金流向,特别是他公司的账户!重点是看他跟方芷兰或者方芷若的账户有没有资金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魏康显然已经进入了那种“人机合一”的亢奋状态。
“陆所,我也正觉得不对劲。沈立平的健身房流水虽然看着光鲜,但剩余资金却一直在下滑。”魏康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传来,“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电话准时响起。
“陆所,查到了!”魏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太鸡贼了这家伙。在2011年初,也就是两年前,沈立平的个人账户有三笔直接转给方芷兰的记录。两笔5万,一笔10万。这三笔钱之后,两人之间的直接转账就彻底断了。”
“断了?”陆离眯起眼睛,“不可能断。如果方芷兰是依靠沈立平生活的,这二十万撑不了两年。”
“对,表面上是断了。但是我顺藤摸瓜,查了沈立平所有的柜面操作记录。”魏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从2011年年底开始,沈立平开始频繁进行大额现金提取。注意,是现金。每次提现金额至少20万,最高的一笔是在2013年12月,也就是去年年底,他一次性提了100万现金!”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个电子支付已经开始普及,大额转账极其便利的年代,频繁提取巨额现金只有一个目的,不想让人注意到资金的流向。
“最后一笔是什么时候?”陆离追问。
“2014年1月15日,就在过年前。”魏康快速报出数据,“提现40万。这些钱取出来之后,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流到他的任何账户,也没有用于健身房的设备采购或运营支出。”
“总额多少?”
“我刚刚粗略算了一下……”魏康停顿了两秒,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将近900万。确切地说是880万。陆队,这简直就是一只吞金巨兽。一个开健身房的,虽然赚钱,但这种出血量,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把所有提现的具体日期报给我。”陆离拿起笔,准备记录。
“好。2011年12月24日,2012年3月15日,2012年6月……”
魏康每报出一个日期,陆离的大脑就会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
当魏康报出前几个日期时,陆离脑海中立刻对应上之前调查国的方芷兰这四年间来往华海的火车班次。
“停。”陆离打断了魏康,“不用报了。”
“怎么了陆队?”
陆离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日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2011年12月24日,方芷兰有一张从省城到华海的K115次火车票记录。2012年3月15日,她也有一张同车次的记录。”陆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魏康,去查民航系统。看看剩下的那些提现日期,和方芷兰飞往华海的航班信息能不能对应上。”
二十分钟后,等到陆离刚刚回到专案组。
魏康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
“神了……陆所,全对上了!每一次沈立平大额提现的时间前后,方芷兰都有来华海。我们可以相信,沈立平的这些巨额提现,都跟方芷兰有关!或者说跟方芷若有关!”
证据链,闭环了。
这不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而是由冰冷的数字和时间节点构建起的铁证。
沈立平与那个神秘的“方芷兰”或者说是方芷若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度畸形的金钱供养关系。
而且从金额的递增趋势来看,这更像是一种无底洞般的勒索。
“还有个事儿,”魏康补充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负责外围走访的兄弟刚刚反馈了一条重要信息。沈立平的家庭背景查清楚了。他父亲早逝,母亲叫周敬慈。”
“职业?”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退休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胸外科主任医师,一把刀。”魏康沉声道,“据说当年在省里都是排得上号的外科圣手。”
陆离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电流瞬间窜过脊背。
外科医生。
清凉山那具女性尸体,被肢解的时候,皮瓣回缩整齐,创缘光滑,没有反复切割造成的皮赘。
凶手没有硬砍骨头,而是精准地切开了关节囊,割断了侧副韧带。
整个分尸的手法,干净、利落。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手术。
当时法医王明主任的判断,就是凶手很可能是医生、屠夫或者法医这几个职业的从业者。
现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对撞,让陆离忍不住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一个被勒索得倾家荡产的儿子,一个拥有顶级解剖技术且爱子心切的母亲……
“师父,我觉得不用等DNA比对结果了,我觉得现在就可以直接传唤沈立平了!”
陆离挂断电话,转身看向高建军。
高建军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这位老刑警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证据够了。传唤沈立平!”
“是!”
陆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冲出门外,身后跟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刑警。
警笛声瞬间划破了警局大院的宁静,三辆警车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沈立平经营的“立平健身”俱乐部。
然而,当陆离带队来到健身房时,沈立平却不在。
“陆所,人不在。”一名侦查员汇报道,“前台说沈总今天很早就离开了。”
“查他的车牌轨迹,并定位他的手机位置”
……
华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家属院。
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小区,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虽然陈旧,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依然透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体面与清幽。
一辆黑色的宝马3系缓缓停在楼下。
车里,沈立平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
他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上楼。
沈立平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举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站在门后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光。
周敬慈。
“出什么事了?”
周敬慈第一眼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威严。
沈立平没有说话,像是逃难一样挤进屋里,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那扇门能把外面所有的洪水猛兽都挡住。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实木家具,一尘不染的地板。
这是周敬慈几十年来改不掉的习惯,家里必须像无菌手术室一样干净。
沈立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的一份报纸。那是今天的《华海晚报》,报纸的第二页正是一篇关于清凉山碎尸案的报道。
“妈……”沈立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个女人出事了。”
周敬慈整理报纸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报纸边缘对齐,折叠。
“哪个女人?”她头也不抬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