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指着一张现场照片，那是驾驶室脚踏板的特写。
照片上，一个黑色的硬质橡胶脚垫，以前端卷曲的状态，死死地卡在油门踏板和中控台侧壁之间。
“认定书上写：因非原厂加装脚垫位移，卡死油门踏板，导致车辆持续加速冲出路基。”
吕龙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这不是很正常吗？那几年这种事故挺多的。我记得2010年那会儿，丰田那个‘踏板门’闹得沸沸扬扬，全球召回了几百万辆车，原因就是脚垫卡油门。这方芷若开的是帕萨特，估计也是受了那个影响，加装了这种脚垫。”
“太巧了。”
陆离摇了摇头，眼神锐利，“正因为那年是‘踏板门’爆发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脚垫上。交警看到脚垫卡住，就会有先入为主的判断，觉得这是‘又一起’典型的机械故障引发的意外。这就给了凶手一个完美的‘时代红利’。”
“你是说……这是伪造的？”吕龙伟一惊。
“你看这儿。”陆离指着另一份毒物检测报告，“死者心血中检出高浓度的地西泮（Diazepam），浓度高达0.3μg/mL。”
“地西泮？安定？”
“对。0.3的浓度，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已经属于重度中毒了。”陆离冷声道，“在这个浓度下，正常人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开车了，她把车开到海滨公路那种偏僻路段的？”
“可是上面写着，交警经调查，死者生前因公司经营困难长期患有失眠症，有服用相关药物史。医院有相关记录证明”吕龙伟也皱了皱眉，“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就是第二个时代盲区。”
陆离合上卷宗，语气冰冷，“当时对精神类药物驾车的监管远不如酒驾严格。凶手利用了这一点，把这解释为死者失眠服药后的意外。但实际上，这更像是被人灌了药，或者昏迷后被摆在驾驶座上的。”
“还有这个。”
“你看这里。”陆离指着尸检报告的最后一行：【家属确认无异议，未进行DNA亲缘鉴定。】
“这就是当时最大的程序漏洞。只要家属认了，没异议，为了节省警力资源和经费，往往就免了DNA这一步。凶手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陆离站起身，在狭窄的档案室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已经复原出了四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
一个身材相仿的替死鬼（或者已经死亡的尸体），被灌入高浓度安眠药，换上了方芷若的衣服和婚戒，摆在驾驶座上。
车辆被动了手脚，脚垫被人为卡死油门。
然后，有人松开了手刹，或者在车外挂上档，让车冲下了悬崖。
而真正的方芷若，就站在暴雨中，看着自己的“尸体”坠入深渊，从此金蝉脱壳。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吕龙伟不解，“好好的阔太太不当，非要装死？”
“为了钱。”
陆离从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复印件——那是当年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报告。
“你看，方芷若生前购买了巨额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沈立平。”
“而且，我在认定书的背景调查里发现，2010年初，沈立平和方芷若的公司因为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处于破产边缘，欠了一屁股债。”
“但是……”陆离转过身，看着吕龙伟，“这两天我们走访发现，沈立平的健身房非但没破产，反而在2010年下半年突然起死回生，不仅还清了债务，还开了好几家分店。”
“这笔救命的钱，是从哪来的？”
吕龙伟恍然大悟：“骗保！杀妻骗保？！”
“不，比那更高级。”
陆离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是找一个替身。方芷若诈死，沈立平拿赔偿金填窟窿。然后方芷若换个身份——也就是顶替她妹妹方芷兰的身份，继续生活。”
“这是一场完美的双赢。唯一输的就是四年前的那个死者方芷兰！”
调查到这个地步，虽然还没有拿到DNA的比对结果，但是陆离基本上已经可以确认，四年前死的一定是方芷兰！
而且有很大概率，四年前的那场交通事故，是认为制造的一起谋杀！
“四年后，这个闭环破裂了。那个‘死人’回来了，然后，她真的死了。”
“走！回局里！”
陆离抓起卷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现在，所有的线索都齐了。只等沈倩倩的DNA一到，我们就能把这个画皮彻底撕下来！”
……
京市，一所重点大学的校园内。
张卫国和赵大力找到了正在上课的沈倩倩。
沈倩倩今年20岁，长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方芷若的影子，但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当警察找到她，说明来意时，女孩显得有些茫然。
“DNA采样？为什么？”沈倩倩不解地问道，“我妈妈四年前就去世了啊。你们是怀疑……怀疑那不是我妈？”
张卫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我们最近在处理一起案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涉及到你母亲当年的事故。为了确认真相，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女孩虽然困惑，但还是乖乖地配合采集了口腔拭子。
“警官，我爸知道这件事吗？”临走前，沈倩倩突然问道。
“我们还没通知他，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们警方不需要征求你父亲的同意！”赵大力说道。
沈倩倩低下头，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吗？”张卫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其实……”沈倩倩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其实这几年，我有时候会觉得……觉得妈妈还在。”
“什么意思？”张卫国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