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罗湖区。
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金钱与欲望混合发酵的味道。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与低矮破旧的城中村交错并存,正如这座城市折叠的AB面。
李昌胜带着两名刑警,风尘仆仆地从机场赶来。
他们顾不上欣赏特区的繁华,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联系了深市的警方,就直奔“方芷兰”的工作单位,一家位于国贸大厦里的中型外贸公司。
根据系统资料显示,方芷兰在这里担任财务主管。
走进这家名为“宏达贸易”的公司,李昌胜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氛围。
公司的装修颇为考究,前台的小姑娘妆容精致,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散漫。
当李昌胜亮出警官证,表明要找“方芷兰”时,前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里面的一间办公室,然后才支支吾吾地说要去请示经理。
几分钟后,一个人事经理模样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职业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但眼神闪烁,不敢与李昌胜对视。
“警察同志,方芷兰,她确实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人事经理搓着手,语气有些紧张,“不过她最近一个月很少来上班,说是身体不舒服,请了长假。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请假?”李昌胜眉头一皱,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事经理的脸,“财务主管是一个公司的核心岗位,一个月不来上班,不用交接吗?你们老板不管吗?”
“这个……”人事经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老板……比较宽容。”
“宽容?”李昌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正在假装工作的女员工。
她们虽然盯着电脑屏幕,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瞟,显然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李昌胜是个老刑警,太懂这些职场里的弯弯绕绕了。他知道,从这个圆滑的人事经理嘴里很难问出真话,突破口往往在那些有怨气的普通员工身上。
他给身边的邢建设使了个眼色。邢建设心领神会,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把一个看起来有些愤愤不平的女出纳拉到了走廊角落。
十分钟后,邢建设回来了,凑到李昌胜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昌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再次看向人事经理,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们是在查一起特大命案!方芷兰现在涉及其中!如果你们知情不报,或者故意隐瞒,那就是包庇罪,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到时候别说工作,连自由都没了!”
“命……命案?!”
人事经理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看了看四周,把李昌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说!我说!其实……方芷兰跟我们老板关系不一般。她是老板的情人,这在公司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只是不敢明说。”
“她在公司虽然挂着财务主管的名头,年薪二十万,但基本不用干什么正经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迟到早退那是家常便饭。老板宠着她,谁敢管啊?连我这个人事经理都要看她脸色。”
“你们老板人呢?”李昌胜追问。
“老板半个月前就去欧洲考察了,说是去谈生意,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也联系不上。”
这条线索暂时断了。
李昌胜皱了皱眉,又把刚才那个女出纳叫了过来,详细询问方芷兰平时的为人处世。
“她啊?哼,眼睛长在头顶上!”女出纳显然积怨已久,一开口就收不住,“平时对我们颐指气使的,动不动就骂人。稍微一点小事做不好,比如报销单没贴好,她就直接把文件摔在人脸上!那种羞辱人的劲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对对对!”另一个男同事也忍不住凑过来吐槽,
“而且她特别爱慕虚荣。每次来公司都要背不同的名牌包,爱马仕、香奈儿换着背,还非要让我们夸她。那种暴发户的气质,真的受不了。我们私下都叫她‘慈禧太后’。”
李昌胜一边记录,一边心中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资料里那个温婉内向、生活简朴的会计?
这分明就是一个飞扬跋扈、贪慕虚荣的“恶女”!
离开公司后,李昌胜等人立刻赶往方芷兰的住处。
那是一处位于福田中心区的中高档公寓,月租金六千多起步。
打开房门,一股奢靡而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满地的名牌鞋盒,有的连吊牌都没拆;衣柜里塞满了当季的新款时装,很多都是还没来得及穿的;梳妆台上堆满了昂贵的化妆品,瓶瓶罐罐乱成一团。
房间里有些凌乱,显然已经几天没人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过期的外卖味道。
深市派来配合的技术员戴着手套在洗手间里仔细搜寻,终于在梳子上提取到了几根带有毛囊的长发,小心翼翼地装入物证袋。
这是用来做DNA比对的关键检材。
随后,李昌胜开始走访周边的邻居。
这一次,得到的反馈更加令人咋舌。
“那个女人啊?哎哟,可别提了!”
对门的阿姨一脸嫌弃,仿佛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私生活乱得很!经常大半夜带着不同的男人回来,动静闹得特别大,吵得我们都睡不好觉。有时候是开豪车的,有时候看着像小混混。反正看着就不正经!”
“而且脾气特别差!”楼下的住户也投诉道,“有一次她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特别大,我出去提醒了一句,结果被她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那泼辣劲儿,简直像个骂街的泼妇!要不是看她是女人,我早动手了!”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关键人物浮出了水面。
据小区保安反映,最近经常有个开宝马的男人来找方芷兰,两人还在楼下吵过架,甚至动过手。保安好几次想报警,都被那个男人拦住了。
那个男人,是附近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老板,叫郑浩。
……
半小时后,郑浩的“安家房产”中介公司。
当李昌胜带着两名刑警走进店里时,郑浩正坐在老板椅上抽烟,眉头紧锁,似乎在为生意发愁。
听到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买房还是租房?找那边的业务员。”
李昌胜径直走到他面前,亮出警官证:“警察。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郑浩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连忙拍掉,眼神有些闪躲:“警察?什么事啊?我们可是正规经营,没干违法的事。”
“我们不是来查你生意的。”李昌胜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郑浩,“我们是为了方芷兰。”
听到这个名字,郑浩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厌恶的表情。
“那个女人?找她干嘛?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郑浩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冲得很,“是不是她又在外面惹事了?还是欠钱不还了?我告诉你们,她的债跟我没关系!别来找我!”
“方芷兰死了。”
李昌胜冷冷地抛出一句,观察着郑浩的反应,“被人杀害,碎尸。你作为她生前密切接触的人,如果不配合,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有重大作案嫌疑。”
“什么?!死了?!”
郑浩吓得从老板椅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警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碎尸?!我……我跟她虽然吵过架,但我怎么可能杀人啊!我连鸡都不敢杀!”
在巨大的恐惧驱使下,郑浩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那个女人!我真的是被她骗惨了!”
一提起方芷兰,郑浩脸上的恐惧转变成了愤怒,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跟她是一年前在酒吧认识的。那时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自己是外企高管,单身。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就被她迷住了。”
“这大半年里,我把她当姑奶奶供着!给她买包、买首饰,甚至还借给她二十万去炒股!前前后后搭进去五六十万!那是我的血汗钱啊!”
“结果呢?上个月我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止我一个男人!她同时跟好几个男人交往,把我当提款机!不仅跟她那个做外贸的老板不清不楚,还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包养小白脸!甚至连我的兄弟都被她勾搭过!”
“就在半个月前,我去找她对质,让她还钱。结果她非但不还,还威胁我,说要告我骚扰,告我强奸!还说她手里有我的把柄,要把我搞臭!让我做不成生意!”
郑浩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我当时真是气疯了,确实说了狠话,说要‘让她好看’。但我也就是过过嘴瘾,哪敢真的杀人啊!我要是杀了她,我的钱不就更要不回来了吗?”
李昌胜眉头紧锁。
因爱生恨,骗财骗色,巨额经济纠纷。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强烈的杀人动机。而且郑浩有作案时间,他在案发那几天正好休假。
“你有她的照片吗?”李昌胜问道。
“有!手机里全是!本来想删的,为了留证据讨债才没删!”郑浩掏出手机,翻出几张两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女人,浓妆艳抹,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精明。她挽着郑浩的手臂,笑得很假,那种笑容不达眼底,全是算计。
李昌胜拿出专案组提供的方芷兰户籍照片——那张温婉的证件照,递给郑浩。
“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郑浩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是……倒是是她。五官轮廓是一样的。”
郑浩皱着眉,有些迟疑地说道,拿着照片反复比对,“但是……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昌胜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