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平家宽敞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离刚刚那一连串关于“方芷若还是方芷兰”的逼问,像是一记记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剥开了沈立平精心伪装的表皮。
虽然他最终用“两人都像”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搪塞了过去,但他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以及不自觉颤抖的指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紧张。
陆离并没有急着乘胜追击。
审讯是一门艺术,张弛有度才能击溃防线。
逼得太紧,对方可能会破罐子破摔,适当地松一松,反而能让他露出更多的马脚。
陆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客厅里扫视着,视线最后落在了那张天然大理石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文件,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标题用黑体字加粗,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立平健身2014春季特惠大促方案(绝密版)》
陆离顺手拿了起来。
沈立平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拦,身体前倾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哎!陆警官!”
但他伸到一半的手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笑着解释,“哦,那是……那是公司策划部刚做的活动方案,还没定稿呢。”
陆离没理会他的解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一挑。
“年卡原价3980元,春季特惠直降1000元,仅需2980元。”
“这还不算什么。”陆离的目光下移,读出了那一行加粗加大的红字,“重磅福利:买两年送两年!仅需7960元,即可享受四年至尊会籍!前100名再送价值2000元的私教课!”
陆离放下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立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老板,这力度……有点吓人啊。”
陆离的手指在“买二送二”那几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算下来,这一年的会籍费还不到两千块。这可是赔本赚吆喝啊。据我所知,你们立平健身走的可是高端路线,光是这地段的房租和器械维护费,一年就不少了?这么搞,能回本吗?”
沈立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陆离的目光。他端起刚才没洒完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嗨,陆警官你不懂这行。”
放下水杯,沈立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现在健身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到处都是新开的工作室、铁馆。我不搞点大动作,会员都被别人抢走了。这叫……这叫抢占市场份额,薄利多销嘛。先把人圈进来,以后再通过私教课赚钱。”
说着,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了回去,迅速反扣在茶几上。
“薄利多销?抢占市场?”
陆离轻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沈老板,我在经侦大队那边办案的时候,也学了点皮毛。这种‘买二送二’甚至‘买五送五’的套路,我见得太多了。”
陆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这通常不是为了抢市场,而是为了——快速回笼资金。”
“很多搞连锁健身房的老板都是这么玩的:用超低价吸纳大量预付款,手里有了现金流,不去提升服务,而是赶紧去租新场地、开新店。再用新店吸纳的预付款去开下一家。就像滚雪球一样,只要球不破,就能一直滚下去。最后要么冲刺上市圈钱,或者……套现离场。”
沈立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陆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开口道,
“现在才三月份,正是大家过完年准备减肥的旺季,按理说根本不需要打折,会员都会排着队来送钱。可你却在这个时候搞这种自杀式促销,沈老板,你是不是准备再开几家分店,大干一场?”
“没有没有!陆警官说笑了!”
沈立平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真的没有!现在生意不好做,房租、人工都在涨,尤其是这边的租金,那是年年涨!我能把手里这几家店维持好,不亏本就很不容易了!哪还有钱开分店啊!”
不开分店?
陆离心中一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如果不扩张,没有新的投入需求,却在旺季用这种透支未来四年的方式疯狂回笼现金,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的资金链出问题了。
他在填窟窿。
而且这个窟窿可能很大,大到即使现在是旺季,他也必须饮鸩止渴,甚至不惜牺牲未来几年的利润来换取现在的现金流。
这就像是一个赌徒,为了翻本,把明天的饭钱都压上了桌。
陆离没有立刻点破,而是将这个发现深深地记在心里。
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案子上。
“沈老板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多问了,那是工商局管的事。咱们还是聊聊人吧。”
陆离换了个坐姿,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你妻子生前,和她妹妹方芷兰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沈立平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比较安全,
“两姐妹感情一直不错。芷若虽然脾气……直了点,比较强势,但对这个妹妹还是很照顾的。以前芷兰在杭城工作不顺心的时候,芷若还经常给她寄钱。”
“那你和方芷兰的关系呢?”
“也不错。毕竟是亲戚嘛,以前过年过节也会聚聚。”
“既然关系不错,那你妻子离世后,她妹妹就和你彻底不联系了?”陆离盯着他,眼神中透着审视,“刚才你说一年到头也就发个短信,这未免有点太冷漠了吧?连个电话都不打?”
沈立平沉默了。他低下头,避开陆离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可能……可能是怕我伤心吧。”
半晌,他才憋出一个听起来有些牵强的理由,“毕竟我们看到对方,就会想起她姐姐。而且我也忙,没时间去维系这些亲戚关系。”
“是吗?”
陆离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语气骤然变冷,“可是我们通过铁路系统查到,在最近两年里,你这个‘不怎么联系’的小姨子方芷兰,多次乘坐火车来华海。频率很高,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每次都会待上三五天。相反,她却很少回老家杭城。”
“她来华海这么多次,都没联系过你这个姐夫吗?她在华海还有别的亲戚朋友?”
沈立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道,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有时候……有时候也会联系。吃个饭什么的。但我工作忙,也不是每次都能见。我也没问她来干什么,那是人家的私事。”
他在给自己找补。
陆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追问,语速极快,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那你知不知道,就在案发前一天,也就是3月26号,方芷兰又买了从深市到华海的火车票?”
沈立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
“你说跟她很久没联系,那她这次来华海,是找谁?”陆离盯着他的眼睛,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不知道。”
沈立平几乎是脱口而出。
太快了。
这种不假思索的否认,往往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或者是下意识的防御机制。
陆离心中冷笑。
他在紧张。
虽然不知道对方紧张的原因,但是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
沈立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度,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昂贵的劳力士手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试图结束这场令他窒息的谈话。
“警官,时间不早了。都快十点了,我明天还要开早会,还有点事要处理……”
这是逐客令。
陆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动作慢条斯理。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沈立平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沈先生,我们警方发现的那具尸体,不管是像你的亡妻,还是像你的小姨子,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还是你的亲戚。作为唯一的在华海的联系人,你就没打算去殡仪馆辨认一下?”
沈立平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犹豫。
那种纠结和挣扎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对抗内心的恐惧。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陆警官,我确定我妻子四年前就死了。我和女儿好不容易才从悲伤中走出来。这次……就算死的人真的是芷兰,我也……我也不想去见了。”
“我不想再感受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
他说得很煽情,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哽咽,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的温度,“她还有一个弟弟,叫方志扬。你们可以去找他!如果需要处理后事,到时候让他联系我,我会出钱的。”
说完,他直接打开了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多一秒都不想看到这两个警察。
……
离开御景湾小区,外面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散了身上的沉闷。
陆离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幽深如潭。
“老吕。”
“在。”正在开车的吕龙伟应了一声,神情严肃。
“明天一早,安排经侦那边的兄弟,去查一下沈立平公司经营情况和资金情况。”陆离沉声道,“他的促销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健身房促销都是在年前淡季。现在是春天,大家都要减肥露肉的时候,他却搞这么大的折扣,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你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