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画中那双眼睛，傅攸宁画出的那种带着几分刻薄、几分刁蛮的眼神。
那一瞬间，陆离清楚地看到，沈立平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在害怕。
不是那种看到尸体画像的害怕，而是那种面对“梦魇重现”的恐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惧到达顶点之后，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先是不可置信的错愕，眉头紧锁，眼神在画像和陆离之间慌乱地游移。
紧接着，当他确认这张画像代表的是“死者”时，他那紧绷的肩膀，竟然奇迹般地垮了下来。
那一刻，陆离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真实的——解脱。
就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那扇锁死他的门，彻底塌了。
“这……这不可能……”
沈立平喃喃自语，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语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摘下眼镜，有些慌乱地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更像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沈先生？”陆离轻声唤道。
“啊？哦……”沈立平重新戴上眼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好意思警官，我……我有点失态。毕竟那是……那是我的亡妻。”
他说“亡妻”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怀念，反而透着一股子想要彻底甩掉包袱的急切。
陆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方芷若生前，脾气不太好吧？”
沈立平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
“她……性格比较强势。”沈立平低着头，声音很轻，“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说了算。我……我都听她的。”
这哪里是强势，这分明是掌控。
陆离心中有了底。
眼前这个男人，斯文、懦弱、顺从。而在他背后，那个死去的方芷若，哪怕成了“亡妻”，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他。
半晌沈立平的情绪才慢慢恢复，开口继续道，“这……这不可能。”
沈立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芷若四年前就死了，遗体是我亲自去认领的，虽然脸都肿了，但我能认得处是她，衣服什么的也都一模一样。后来也是我亲自把她送到殡仪馆火花的，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墓地的。怎么会……怎么会又冒出来一个？”
他没有说完，但他放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松开，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这种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恐惧，或者是……庆幸？
“沈先生，我们只是例行公事。”陆离收起画像，语气平静地问道，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当年的车祸，具体情况你能再回忆一下吗？”
沈立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状态，“那是2010年3月15日，那天晚上下大雨。芷若开车去海滨公路那边办事，结果车子在那个急转弯失控冲进了河里。第二天车子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还用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变得低沉：“那段时间我很崩溃，后来就把房子卖了，想换个环境。警官，这都是伤心事，能不能别提了？”
但陆离看得出来，这悲伤浮于表面，他的眼角没有下垂，嘴角也没有真正的哀伤纹路。
“方芷若有兄弟姐妹吗？”陆离突然换了个问题，打断了他的表演。
沈立平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有……有个妹妹，叫方芷兰。”
“她现在在哪？”
“她以前住在杭城，后来听说去了深市工作。我们……自从芷若走后，就很少联系了。”沈立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警官，你们说的那个尸体……是怎么回事？真的和芷若很像吗？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盯着陆离，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陆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具体细节，只是淡淡地说道：“案件正在调查中，暂时无可奉告。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最近请保持手机畅通，不要离开本市。”
说完，陆离示意吕龙伟收队。
走出健身房，外面的冷风一吹，吕龙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所，这人不对劲啊。”
吕龙伟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琢磨，眉头皱得更紧了，
“提到死了四年的前妻，正常人应该是难过。听到又死了一个长得很像前妻的人，正常反应应该是震惊，觉得见鬼了。但他刚才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松了口气？”
吕龙伟虽然没有学过微表情分析，但是作为一名老刑警，察言观色的经验还是有的。
“你看得很准。”
陆离发动车子，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依然站在落地窗前向外张望的身影，眼神幽深，“他在隐瞒什么。而且，他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太急了——他很想知道那个像‘方芷若’的女人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的死了。”
“你觉得他有嫌疑？”吕龙伟猜测道，
“不像直接凶手。”
陆离摇了摇头，分析道，“他刚看到画像时的错愕是真的，那种瞳孔放大的生理反应装不出来，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个方芷若或者说像方芷若的女人死了。如果他是凶手，看到画像应该是惊恐或者防御，而不是困惑。但他确实在紧张某件事……而且，他对‘死者像方芷若’这个消息的反应，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吕龙伟不解，“一个很像前妻的人死了，他高兴个什么劲？”
“也许是因为……”陆离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缓缓说道，“只要这个人死了，某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揭开了。对他来说，死人比活人安全。”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查方芷若和那个妹妹方芷兰的关系。”陆离下令，“另外，老吕，安排两个靠谱的兄弟，24小时盯着沈立平。我想看看，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他心里有鬼，今晚肯定睡不着。”
……
陆离的判断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很快，负责监视的民警就传回了异常消息。
几人走后，没多久沈立平就离开了健身房，却并没有回家，而是驱车来到辖区派出所门口。
但他没有进去。
他在派出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足足徘徊了十几分钟。他抽了三根烟，烟头被他狠狠地踩灭在脚下。他几次走到派出所大门前，手都伸向了门把手，最后又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显得极其纠结和焦虑。
那种状态，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想跳下去，又不敢跳。
最后，他没有进去，而是回到了车里。
但这并不是结束。
通过技术手段监听，民警发现他在车里打到了华海市殡仪馆的咨询热线。
录音里，沈立平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试探，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喂……我想问一下……最近这两天，有没有送来什么……无名女尸？大概三四十岁……那个……我想问问……”
专案组指挥室里，陆离听着这段录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他在确认。”
陆离对身边的高建军说道，“他在确认那具尸体到底是不是‘方芷若’。”
“他怕什么？又盼着什么？”高建军皱眉沉思，“如果方芷若四年前就死了，他为什么还要刻意打听？”
“这说明，这个死者跟沈立平有关系”陆离走到白板前，指着那张“已注销”的户籍照片，语气斩钉截铁，“即便不是方芷若，也是跟沈立平有关的人！”
“方芷兰！”陆离转头看向魏康，“康哥，方芷兰的身份资料查到了吗！”
一直坐在办公室一角，在电脑前忙碌的魏康，这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诧异的看着电脑屏幕，口中忍不住惊呼，
“陆所，高队，你们快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