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华海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倒春寒的冷雨落下。
陆离和吕龙伟开着那辆不起眼的警用桑塔纳,驶向城东的“锦绣花园”小区。
这是方芷若生前居住的地方。
作为一个建于2000年左右的中高档小区,这里曾经是华海市第一批拥有“欧式花园”概念的小区。
虽然十几年过去了,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绿化带也被私家车占了不少,但在当年,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至少也是中产阶级。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陆离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目光扫过那些进进出出的居民。
“老吕,这种老小区有个特点。”陆离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这里的人情味比新小区浓,邻里之间多少都认识。尤其是那些住了十几年的大爷大妈,他们就是这个小区的‘活体监控’。”
“那咱们就先别惊动物业,直接找大爷大妈聊聊。”
吕龙伟心领神会,他是多年的老刑警,最擅长这种接地气的走访。
两人走进小区,没有亮明身份大张旗鼓地查,而是像两个闲逛的路人,来到了楼下的健身器材区。
几个大妈正聚在一起,一边织毛衣一边聊着家常。
吕龙伟笑呵呵地凑过去,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以前住这儿的一户人家,女的叫方芷若,您有印象吗?”
“方芷若?”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妈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吕龙伟。
其中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妈放下了手里的毛衣针,上下打量了吕龙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们是干嘛的?打听她做什么?”
陆离走上前,适时地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警察,查个案子。有些情况想核实一下。”
一听是警察,大妈们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那种既紧张又忍不住八卦的神情溢于言表。
“哎哟,警察同志啊。”老花镜大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方芷若啊……记得,当然记得。那女人,以前在我们这小区可是个名人。”
“哦?怎么个名法?”陆离顺势问道。
“哼,还能怎么名?”旁边一个穿红袄的大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仗着家里做生意有点钱,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乡下人。平时在电梯里碰见了,跟她打招呼她都不带理人的,顶多哼一声。”
“对对对!”老花镜大妈接过话茬,“而且这人特别爱炫耀。今天买个包,明天换个表,非要在小区里走两圈,生怕别人看不见。说话也尖酸刻薄,有一次保洁阿姨不小心把水溅到她鞋上了,她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非让人家赔钱。”
陆离听着这些描述,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活的形象:虚荣、傲慢、刻薄。
这与傅攸宁画像上那个眼神刁蛮的女人,正在一点点重合。
陆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复原画像,递给大妈们:“大妈,麻烦你们看看,这画上的人,像不像方芷若?”
几颗脑袋立刻凑在了一起。
“哎哟!”红袄大妈惊呼一声,“这……这也太像了吧!”
“是啊是啊!”老花镜大妈指着画像上的眼睛,“你们看这吊梢眼,还有这颧骨,跟方芷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这股子刁钻劲儿,画得真神了!”
“大妈,您确定这画上的人像她?”吕龙伟追问道,眼神锐利。
“像!起码有八九分像!”大妈肯定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看着陆离欲言又止,
“不过啊,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这画的是她以前的照片?这方芷若……四年前就死了啊!”
“死了?”陆离装出一丝诧异,观察着大妈们的反应。
“是啊,车祸!”红袄大妈比划着,“听说是在海滨公路那边,下大雨,车子掉河里淹死的。那阵子闹得挺大,说是雨天路滑。她那老公沈立平还在小区里给她搭了灵堂,就在那个凉亭边上。”
大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时候沈立平哭得那叫一个惨啊,整个人都脱相了。我们当时还说呢,这方芷若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老公还是挺重情义的。”
“后来呢?”陆离问。
“后来没过多久,大概也就办完丧事个把月吧,沈立平就把房子卖了搬走了。”老花镜大妈摇了摇头,“说是怕触景生情。这几年也没见回来过。”
陆离又走访了几位在楼下晒太阳的大爷,甚至找到了当年负责这一片的物业保安队长。
得到的反馈惊人的一致:画像上的人确实很像方芷若,但方芷若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四年,骨灰都埋了。
走出小区,外面的风似乎更冷了。
回到车上,吕龙伟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陆所,这事儿邪门了。”
吕龙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茫,“画像确实像,连神态都对上了。但所有人,包括当年的交警记录、殡仪馆记录,都证明方芷若死了。会不会……真的是巧合?毕竟这画像是推出来的,也许只是长得像?或者是方芷若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
作为老刑警,吕龙伟见过不少离奇的案子,但“死人复活”这种事,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太离谱。
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相信是画像存在误差,作为老一辈的刑警,他对颅骨复原画像这种有点神乎其神的技术,还是抱有很大的怀疑。
“不管是不是巧合,沈立平这个人,我们必须得见一见。”
陆离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如果方芷若真的死了,作为前夫,他应该最清楚当年的细节。如果方芷若没死……那当年的车祸,就是最大的疑点。而且,大妈们说他当年哭得很惨,但我总觉得,这种过于完美的‘深情’,往往是为了掩盖什么。”
……
“立平健身”,位于华海市繁华的城东商圈,占据了一栋写字楼的一整层。
不得不说,沈立平生意做得不错。
这几年全民健身热潮刚刚兴起,他敏锐地抓住了风口,这家健身房装修豪华,器械先进,在华海市已经开了四五家连锁店,算是小有名气的健身品牌。
陆离和吕龙伟走进店里时,动感的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汗水的味道。
前台小妹一听是警察找沈总,眼神立刻变得有些慌乱,连忙拿起对讲机通报。
没过几分钟,沈立平就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作为老板,沈立平并没有那种常见的暴发户气质,也没有那种肌肉男的粗犷。
相反,当他从办公室走出来时,给人的第一印象甚至是有些书卷气的。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Polo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材虽然保持得不错,但并不夸张,透着一股子斯文劲儿。
看到警察,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眼神有些闪躲,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员工,然后才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
“几位警官,我是沈立平。”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吞,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微微欠身,从口袋里掏烟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们店里……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这种反应,不像是一个拥有四五家连锁店的老板,倒像是一个犯了错怕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一种长期处于压抑状态下的懦弱和顺从。
“沈先生,别紧张。”陆离没有接烟,而是温和地说道,“我们不是来查店的。我们在调查一起案子,想向你了解一下你前妻,方芷若的情况。”
“方芷若”三个字一出口,沈立平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本能的瑟缩。
他手里的烟盒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那点职业假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前台的桌子上,仿佛需要找点支撑。
“她……她四年前就去世了。”
沈立平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当年的事……交警队都结案了。你们……你们怎么又提起她?”
“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
陆离一边观察着他,一边缓缓拿出那张复原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死者的长相,和方芷若高度相似。沈先生,麻烦你看看。”
沈立平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了那张画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