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分局，“3.28特大碎尸案”专案组指挥部。
一张A4纸大小的黑白素描画像，被复印了上万份，如同雪花般飞向了华海市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周边地市的公安机关。
画像上的女人，颧骨微凸，眼神带着几分刻薄与刁蛮，仿佛正透过纸面，冷冷地审视着这个忙碌的世界。
这是傅攸宁呕心沥血复原出来的死者面容。
也是目前“3.28专案组”手中唯一能撕开迷雾的利刃。
“同志们，画像有了，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
高建军站在会议桌前，双眼布满血丝。
昨晚所有人都很辛苦，但是大部分民警到了下半夜，或多或少都在车里或者找个地方打了个囤儿。
高建军作为专案组的副组长，却是一分钟都没有睡。
此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充满了力量，
“我不信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世上生活了几十年，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哪怕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有人见过！哪怕是大海捞针，也要把这根针给我捞出来！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
“第一路，技术比对！魏康跟进市局那边的人像比对，把这张脸跟失踪人口库、暂住人口库里的人员给我一张张地过！你们要随时注意更新失踪人口库里的数据，每出来一个，就要对比一个！”
“第二路，协查悬赏！秦大，麻烦您协调市局宣传处，发布全省协查通报。不仅要在报纸、电视台发，还要在微博、论坛这些网络平台上发！如果协查没有效果的话，后期可能要上悬赏！”
“第三路，也是最苦最累的一路，地面摸排。”
高建军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十名刑警，语气沉重而坚定，
“画像打印一千份！咱们分局所有能动弹的，加上红旗路派出所的兄弟，全部撒出去！以清凉山为中心，向周边辐射。不管是城中村、小区，还是工厂、工地，挨家挨户地问！拿着画像给人看！
昨晚市局法医那边的勘验结果，确定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再加上分尸和抛尸的时间，第一案发现场距离清凉山应该不会太远！我们就以清凉山作为中心向外围辐射，我相信只要工作做的细，肯定是能找到线索的！”
“是！”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然而，现实往往比口号要残酷得多。
……
第一天，技术组最先传来了坏消息。
市局图侦支队的大屏幕上，进度条走到了100%。
“比对结果：0。”
魏康揉着酸涩的眼睛，无奈地看着陆离，“老大，这系统的比对效率还是太低了。现在的算法主要是基于五官关键点的几何距离比对。
咱们这张是手绘的复原画像，虽然傅警官画得很传神，但在机器眼里，线条和照片像素还是有区别的。系统推出来的几百个‘疑似目标’，我看了一遍，有的甚至连性别都不对，根本没法用。
而且因为这个人脸比对效率的问题，整个数据库里的数据特别少，目前只有失踪人口、犯罪前科人员和在逃人员的人脸数据在数据库中，其他的就没有了。”
陆离拍了拍他的肩膀，
“意料之中。没事的，技术在进步，我相信以现在的技术发展速度，用不了几年，这种人脸识别的技术就能有质的飞跃。
到时候，全国的所有人口数据都会在这个比对系统当中，可能连监控探头都有自动识别的能力了！”
……
第二天：悬赏的诱惑带来了混乱。
一万元的悬赏通告，贴满了大街小巷的电线杆和公告栏，也刷爆了本地的微信朋友圈。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两三千的年代，一万元虽然不算巨款，但是也足以让人心动了。
于是，专案组的热线电话被打爆了。
“喂？警察同志吗？我见过画像上的人！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那眼神一模一样！”
“警察叔叔，我要举报！我前女友长得跟这画像特别像，尤其是那个刻薄劲儿！她欠我钱跑了，肯定是她！”
“警官，我在火车站看到过这个人，她是个要饭的……”
接线员们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记录本记满了一本又一本。
刑警们拿着这些线索，像救火队员一样四处奔波。
结果却是令人哭笑不得。
卖煎饼的大妈被吓得连摊子都不敢出，查了身份证，人家是本地土著，活得好好的。
那个被举报的前女友，确实长得有点像，但人家正在外地打工，还发来了视频通话自证清白。
至于那个火车站的乞丐，根本就是个男扮女装的骗子。
一天下来，几百条线索，核实了九成，全是无效信息。剩下的还在核实中，但希望渺茫。
那种从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失望的落差，最是折磨人。
……
如果说技术比对是冰冷的，热线举报是混乱的，那么基层民警的摸排走访，就是最枯燥、最艰辛。
三月的华海，倒春寒还没过去，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红旗路派出所的老民警孙建国，今年58岁了，还有两年就要退休。
但他还是领了一摞画像，带着徒弟小李，一头扎进了辖区最复杂的城中村，幸福里社区。
这里外来人口多，流动性大，是摸排的重点区域。
“咚咚咚。”
孙建国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派出所的，查户口。”
门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纹身男探出头，一脸横肉：“查什么查？上个月不是刚查过吗？”
孙建国没生气，笑呵呵地掏出画像：“小伙子，麻烦你看一眼，这人见过没？要是提供线索，奖励一万块钱呢。”
纹身男一听有钱，眼皮抬了抬，接过画像瞅了一眼。
“没见过。”他把画像塞回孙建国手里，“这种长相的大妈满大街都是，谁记得住啊？”
“砰！”门关上了。
孙建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下一家。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爷俩爬了几十栋楼，敲开了几百扇门。
腿走肿了，嘴皮子磨破了。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没见过”、“不认识”、“不知道”。
甚至还有人把他们当成了推销员，连门都不开。
中午，两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啃面包。
徒弟小李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一边抱怨：“师傅，咱们这么找是不是大海捞针啊？这画像到底准不准啊？万一画得不像，咱们跑断腿也没用啊。”
孙建国瞪了他一眼：“别瞎说。这是市局专家画的，能不准吗？干刑警就是这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吃完赶紧干活，还有三栋楼没跑呢。”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整个靖安分局撒出去的上百名警力，反馈回来的结果依然是令人绝望的零。
那个画中的女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这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留下一点消息。
……
晚上十点，专案组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不堪。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连续三天的无效劳动，让这支精锐队伍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三天了。”
秦刚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尸源定不下来，后面的侦查工作根本没法开展。各位，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一名老刑警忍不住开口了。他是二中队的副中队长邢建设，平时性子就直。
“秦大，高大，我说句不中听的。咱们这么大动静，全城搜捕，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这不合常理啊。”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躲闪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傅攸宁，
“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复原画像有偏差？毕竟那是严重毁容的尸体，全靠骨头推测长相。万一……万一画得不像，我们拿着一张错误的照片去找人，那不是缘木求鱼吗？我们是不是应该请省厅，或者部里的专家来验证一下？”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的神情都表明，这个念头在他们心里已经盘旋很久了。
角落里，傅攸宁孤零零地坐着。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警用作训服，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听到质疑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知道大家没有恶意。
在刑侦一线，结果就是一切。没有结果，过程再努力也是苍白的。
但这种质疑，对于一个刚刚建立起职业自信的年轻画像师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天在解剖室里，自己的判断真的出了错？是不是那个泥塑的颧骨捏高了？是不是眼角的下垂度画过了？
就在傅攸宁快要被这种自我怀疑淹没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觉得画像没有问题！”
陆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