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陆离走到傅攸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各位，质疑技术是合理的。但在没有证据证明画像错误之前，我们不能否定战友的努力。傅攸宁在920专案中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那是经过实战检验的能力。”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个提意见的老刑警，
“找不到人，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死者是外地流动人口，比如死者深居简出，比如我们的摸排范围还不够大。如果现在就因为没有结果而怀疑方向，那才是最大的失误。”
“画像的准确性我们可以验证，秦大可以去请省厅专家。但在验证结果出来之前，调查不能停！”
陆离走到白板前，指着那张被大家看了无数遍的画像，
“继续扩大范围！同时，我会重新梳理这三天来汇总的所有反馈信息。有时候，线索不是没有，而是被我们当成垃圾扔掉了。”
高建军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陆离说得对。还没到最后时刻，绝不能泄气！明天继续摸排，范围扩大到城乡结合部！散会！”
……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傅攸宁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谢谢。”她低着头，小声对陆离说道。
“不用谢我。”陆离一边整理桌上那厚厚一摞的走访记录本，一边说道，“我是实话实说。我相信你的专业。”
“可是……”傅攸宁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万一真的错了呢？”
“没有万一。”陆离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画的就是那个死者。只是，这个死者身上，可能藏着我们还没发现的秘密。”
傅攸宁走了。
陆离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打开电脑，电脑里面是一张张笔记本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记录了上百名民警三天来的心血。
几千条走访记录，绝大多数都打着“无效”、“排除”的红叉。
陆离深吸一口气，一张一张的图片开始阅览。
照片上的文字，都是民警们在现场走访当中，随手记下的内容，有的字迹潦草，有的还有错别字，导致陆离看起来非常吃力！
但是陆离阅读的速度依旧很快，
凭借前世档案科八年的磨练，他对文字信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他在寻找那些隐藏在只言片语中的“异常”。
翻到第七十多张照片的时候，陆离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属于红旗路派出所老民警孙建国的记录本。
记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地点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老旧小区。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当时记录得很匆忙。
【走访对象：张阿婆，62岁，退休工人。居住地：纺织厂老宿舍楼3栋102。】
【询问过程：出示画像后，老人沉默片刻，眼神有迟疑，表示没见过此人。但在离开时，老人欲言又止，追问其是否想起什么线索。老人表示：画像上的人很像她儿子家门口的一个邻居，尤其是那个刻薄的眼神。但随即自我否定，称那人早就死了，不可能是画像上的人。】
在这段记录的后面，孙建国用写了一行备注：
【备注：经询问周围邻居，张阿婆有些轻微的老年健忘，且其提到的邻居已去世多年。疑似老人记忆混乱，或者是长相相似造成的误认。暂列为无效线索，不列入重点。】
陆离盯着这条记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很像四年前过世的一个邻居”？
普通人在面对警察询问时，如果觉得像，通常会说“像谁谁谁”，而不会特意强调“死人”。
除非，真的非常像，像到让老人产生了“死而复生”的错觉，才会让她在理智上否定，但在感性上又忍不住说出来。
而且，孙建国在备注里写的是“疑似记忆混乱”，并没有经过核实。
这就是盲点！
在海量信息的轰炸下，侦查员往往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些看似“不合逻辑”的信息。
死人怎么可能被杀？这在逻辑上是悖论。所以孙建国排除了。
但陆离知道，现实往往比小说更荒诞。
“四年前过世……”陆离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死者真的四年前就死了，那我们发现的尸体又是谁？”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陆离。
他猛地抓起电话，拨通了孙建国的手机。
“喂？老孙吗？我是陆离。”
电话那头传来孙建国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已经睡下了：“哟，陆所啊，这么晚了有啥指示？”
“老孙，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我想问一下，你昨天走访的那个张阿婆，她说的那个‘死了四年的邻居’，叫什么名字？你还有印象吗？”
“啊？”孙建国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老太太啊……我想想……哦，对了，她好像提了一嘴，叫什么……方芷若？对，就是这个名儿，挺文绉绉的。说是她儿子家那边以前的邻居。”
“方芷若。”陆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是怎么死的？”
“听那老太太说，好像是车祸。就在海滨公路那边，连人带车掉河里了。但这不可能吧？陆所，那就是个老太太随口一说，我都核实了，那人确实死了，户口都注销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孙。你接着睡。”
陆离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角落里的警用电脑。
输入账号，密码，登录户籍系统和死亡人口注销库。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搜索关键词：方芷若。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份灰色的档案。
陆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姓名：方芷若】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72年5月14日】
【身份证号：3204……】
【状态：已注销（死亡）】
【死亡注销时间：2010年3月21日】
户籍系统里面并没有具体的死亡原因。
陆离又找来交管系统的账号，登录以后，很快找到了有关方芷若的一条交通事故信息，
档案记录显示：2010年3月15日深夜，方芷若驾驶一辆红色轿车，在海滨公路急转弯处失控，冲破护栏坠入深河。
次日，车辆被打捞上岸。驾驶室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因溺水和撞击导致面部肿胀。但经家属（其丈夫沈立平）辨认衣物和随身物品，确认为方芷若本人。
因死因为单方面交通事故，死者家属对此没有任何意义，井家属申请后，同意火化。
户口随之注销。
“死了四年……火化了……”
陆离盯着屏幕上的“已注销”三个字，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方芷若四年前就死了，并且已经火化成了灰，那清凉山发现的那具尸体又是谁？
难道真的是傅攸宁画错了？或者是那个张阿婆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陆离不相信巧合。
他点开了档案附件里，方芷若生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那个年代流行的波浪卷发，妆容精致，但这掩盖不住她高耸的颧骨、单薄的嘴唇，以及眼角眉梢透出的那一股子精明与刻薄。
陆离从口袋里掏出傅攸宁的那张复原画像，将它贴在电脑屏幕旁。
一左一右。
一生一死。
两张脸，虽然发型不同，神态略有差异，但那标志性的颧骨、眼距、鼻型，甚至连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质，都达到了惊人的相似！
相似度超过80%！
如果考虑到尸体毁容和画像的些许误差，这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巧合。”
陆离死死盯着那两张脸，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巨大的逻辑黑洞在陆离面前张开了嘴。
如果方芷若四年前没死，那当年车里死的是谁？谁被火化了？
如果方芷若当年没死，这四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变成了黑户？
而现在，她为什么又被人残忍杀害，并且毁容抛尸？
凶手费尽心机毁掉她的脸到底是什么原因？
“死人复活，然后又被杀了一次……”
陆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那个线头。
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扯出一个足以震惊全市的惊天大案！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高建军的号码。
“师傅，我可能找到那个死者身份了。但她在档案里，四年前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