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殡仪馆,法医解剖室。
这里的空气恒定在18摄氏度,却比外面零下的寒冬让人更加感觉阴冷。
福尔马林那股特殊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尸体的血腥味,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嗅觉基调。
无影灯惨白的光束下,三张不锈钢解剖台并排而立。
中间那张台上,市局法医室主任王明正带着他的徒弟古为东,进行着一项如同拼图般精密而残酷的工作——拼凑尸体。
“左股骨远端切面吻合。”王明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异常冷静。
“收到。”古为东戴着双层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截大腿与膝关节对齐。
随着一块块惨白、边缘泛着暗红的尸块被摆放到位,一具残缺不全的人体躯干逐渐在解剖台上显现出轮廓。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法医来说,这不过是工作的日常。
比这更惨烈的车祸现场、更恶心的巨人观尸体他们都见过。
在他们眼中,这不再是恐怖的象征,而是等待解读的证据。
然而,在这具即将拼凑完成的躯体顶端,那个本该安放头颅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那颗头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解剖室角落的一张独立操作台上。
傅攸宁就坐在操作台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炭笔,面前的画架上夹着一张洁白的素描纸。
纸上,一片空白。
从昨天晚上头颅被送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
这十个小时里,她就像一尊雕塑般坐在这里,除了偶尔去洗手间呕吐,几乎没有离开过半步。
可是,画笔却始终悬在半空,一笔都落不下去。
那颗头颅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固定架上。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痕显得触目惊心。凶手不仅割掉了鼻子、切烂了嘴唇,甚至连眼睑都被划得稀烂。整张脸就像是被暴怒的野兽撕碎的面具,只剩下狰狞的骨骼线条和翻卷的皮肉。
傅攸宁死死地盯着它,试图从这一团血肉模糊中寻找出生前的轮廓。
但这太难了。
虽然在920专案中,她成功复原过三名受害者的面容,一战成名。
但那一次面对的是白骨化的干尸。那些干涸的头骨虽然森白,却有着清晰、稳定的骨骼结构,就像她在美院解剖课上用了无数次的石膏模型一样,干净、纯粹。
而这一次,是一颗血淋淋的、新鲜的、甚至还在渗着组织液的头颅。
按照教科书上的理论,对于这种虽有软组织但严重毁容的尸体,复原画像的逻辑应该是“修复”。
先保留现有的完好的五官位置(如耳根、发际线),然后在大脑中对那些被破坏、浮肿、移位的软组织进行“消肿”处理,还原出正常的皮下脂肪厚度和肌肉走向。
但这仅仅是理论。
现实是,每当傅攸宁强迫自己定睛去观察那些伤口时,胃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排斥,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眶骨边缘,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里曾经安放着一双灵动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过阳光,见过爱人,或许还见过那个挥刀向她的恶魔。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呕——”
又一次强烈的生理反应袭来。
傅攸宁猛地丢下画笔,捂着嘴冲到墙角的洗手池边,对着水槽一阵干呕。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那个女孩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做不到……”
傅攸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颤抖,“我根本做不到……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干这一行?”
她想起陆离,想起高建军,想起那些老刑警面对尸体时的从容不迫。而自己,仅仅是面对一颗头颅,就已经崩溃成这样。
所谓的“天才画像师”,或许只是一个笑话。
解剖台另一边,正在缝合躯干的古为东早就注意到了傅攸宁的异样。
这十个小时里,那个角落里不断传来的干呕声和压抑的呼吸声,让他这个大男人听了都有些不忍。
“师父……”古为东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声说道,“要不我去帮帮她?或者让她休息会儿?我看她快撑不住了。”
王明正在给尸体的一处创口拍照,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别去。”
“可是……”
“这是她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王明放下相机,透过护目镜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她就永远只能是个画画的学生,成不了一名真正的刑侦技术员。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这个丫头骨子里有一股狠劲,我相信她能挺过来。”
就在这时,解剖室厚重的气密门发出一声轻响,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香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福尔马林味。
陆离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是那套运动服,发型有些凌乱,显然也是熬了一夜没睡,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
陆离先走到解剖台边,把两份早餐递给王明和古为东。
“王主任,古哥,辛苦了。先垫垫肚子。”
“谢了。”王明也没客气,脱下手套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指了指角落,“去看看吧,那丫头钻牛角尖了。”
陆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角落。
傅攸宁此时正靠在洗手池边,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发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陆离,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但她还是忍住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离走到她面前,并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问进度如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让人心疼的小脸,然后转过头,看向操作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
“很丑,是吧?”陆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傅攸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离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很丑。”陆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攸宁,眼神平静而有力,“凶手把它变得这么丑,不仅是为了掩盖真相,更是为了制造恐惧。他想让我们害怕,想让我们恶心,想让我们退缩,想让我们因为无法直视这罪恶而放弃追查。”
陆离把手里剩下的那袋包子和豆浆放在傅攸宁手边的台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但是,攸宁,你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你是唯一一个能帮她‘找回脸’的人。你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后的希望。”
傅攸宁的身体猛地一震,抬头看着陆离。
“别把它当成尸体。”陆离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当成一个等待你救治的病人。她在向你求救,她在说:‘帮帮我,告诉大家我是谁,帮我抓住那个毁了我的人’。”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傅攸宁心中那团混沌的恐惧。
是啊,那不是恐怖的道具,那是受害者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