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来源于未知,来源于对死亡的本能排斥。
但如果是为了救赎,为了正义,那么恐惧就应该被踩在脚下。
傅攸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和软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我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画笔,而是脱掉手套,转身拿起那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打开袋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吞进肚子里。
一口气吃掉了六个包子,喝光了一杯豆浆。
傅攸宁擦了擦嘴,重新戴上口罩,走到操作台前。
她戴上手套,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直接触碰到了那颗冰冷的、黏腻的头颅。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让人头皮发麻,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在感受骨骼的起伏,感受那些被切开的皮肉下的结构。
然而,十几分钟后,当她再次拿起画笔时,眉头却再次紧锁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却依然画不出准确的线条。
“不行……”傅攸宁放下笔,有些沮丧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陆离,
“我还是画不准。陆离,我的经验都是基于干净的颅骨模型的。这种带软组织的尸体,尤其是这种严重浮肿变形的,我没法准确判断皮下组织的厚度。我没法在脑子里完成‘消肿’这个过程。”
这是技术瓶颈,不是靠意志力就能解决的。
陆离看着那颗头颅,沉思了片刻。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既然没法在带肉的头骨上做减法,那我们就做加法。”
“什么意思?”傅攸宁不解。
“既然软组织干扰了你的判断,那就不要管软组织。”陆离指了指那颗头颅,“你现在最熟悉的是骨骼结构。那你能不能先用雕塑的手法,用泥或者石膏,在这个头颅旁边,重新捏一个一模一样的颅骨出来?只捏骨头,不要肉。”
傅攸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逆向还原?”
“对!”陆离点头,“你摸着它的骨头,在旁边复刻一个干净的颅骨模型。等你把颅骨模型捏出来了,这就变成了你最擅长的领域——在干净的颅骨上进行面貌复原!这就绕开了‘消肿’这个难题!”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傅攸宁的眼神发亮,
“我是学雕塑的!复刻骨骼结构对我来说是基本功!只要有了颅骨模型,我就能按照法医人类学的标准数据,推算出五官的位置和大小!”
“需要什么材料?我去给你找!”陆离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
“雕塑泥!还有石膏粉!要快!”傅攸宁一边说一边开始在操作台上清理出一块空地。
“等着!”
陆离转身冲出解剖室。
……
一个小时后。
解剖室的角落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雕塑工作室。
傅攸宁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雕塑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
在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右边,是一个正在逐渐成型的灰褐色泥塑颅骨。
她的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左手触摸尸体的眉弓,右手就在泥塑上堆出同样的弧度。
左手测量尸体的鼻骨长度,右手就在泥塑上切出同样的高度。
这一刻,她不再恐惧。那颗头颅在她眼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数据源,一个等待被解码的密码本。
陆离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全神贯注的女孩。
无影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认真的轮廓。
那是陆离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又过了一个小时。
泥塑颅骨彻底成型。
那是一个标准的女性颅骨模型,精准地复刻了死者生前的骨骼特征:颧骨微凸,下颌角较宽,眼眶略圆。
“骨骼复原完成。”
傅攸宁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接下来,就是在这个骨架上‘长肉’了。”
这一步,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按照法医人类学的统计数据,在泥塑颅骨的关键点上插上标示软组织厚度的小木棍。
然后,拿起画笔。
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沙沙沙……
炭笔在素描纸上飞快地摩擦,发出令人悦耳的声响。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定位。
眼睛、鼻子、嘴巴……
随着每一笔的落下,一个陌生的面孔开始在纸上浮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解剖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的声音。
就连那边的王明和古为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看着画架。
终于,两个小时后。
傅攸宁停下了笔。
她退后一步,审视着画纸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
大约四十岁左右,长发,脸型偏方,颧骨略高,薄嘴唇,眼角有些下垂。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刻薄,甚至带着几分刁蛮,仿佛正透过纸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就是她。”
傅攸宁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这就应该是她生前的样子。”
王明走上前,仔细对比了一下那颗头颅的骨骼特征和画像上的细节,眼中满是惊叹。
“像!真像!骨点位置完全吻合!”王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丫头,你这一手,绝了!”
陆离看着画像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泥灰、疲惫不堪的傅攸宁,眼中满是柔情。
“辛苦了,傅警官。”
傅攸宁对他展颜一笑,虽然笑容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走了!”陆离一把抓起画像,转身向外走去,“马上去市局发布这张画像!只要确认了她的身份,那个恶魔,就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