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人做过的事，就绝不可能真正做到天衣无缝。
所谓的“完美犯罪”，只是因为侦查者的视角还不够全面，不够刁钻。
“魏康，收拾东西，跟我走。”陆离突然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去哪？这都四点了。”魏康一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回现场。”陆离头也不回，“再去那条盲道上走一遭。我就不信，这几公里的路上，真的连一只‘眼睛’都没有。”
……
凌晨四点半，清凉山大道。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寒风呼啸，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条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微弱的光晕映照出道路模糊的轮廓。
陆离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大灯的光束像两把利剑，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24小时前，凶手就是驾驶着车辆从这条路路过清凉山，然后沿路抛尸。
他在模拟。
模拟自己是凶手。
深夜，开着车，后备箱里装着沉重的尸块。
我会怎么做？
我会关掉大灯，只开示宽灯，甚至摸黑前行，利用黑暗吞噬一切。
我会观察路边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窗户，生怕有一双眼睛在窗帘后面盯着我。
两人驾车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治安亭前。
这里距离抛尸现场大约有两公里，是必经之路。
治安亭早就荒废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监控探头也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支架，像个断臂的残疾人，无助地指着天空。
这里就是那个“盲区”的核心位置。
陆离站在路边，环顾四周。
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只能寄希望于大海捞针般的排查吗？
陆离不甘心。他在原地反复踱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马路，看向了百米外的一个岔路口。
那里有一家小型的便利店，叫“老张便利店”。
因为是深夜，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只有门口的一盏昏黄的防盗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魏康看了一眼陆离的视线方向，眼神一亮，但是等两人走到近前，再观察一番，他又失望的摇了摇头，
“你看，这监控是为了防盗装的，一组镜头对着店内的收银台和门口的货架，外面的这组探头也是对着另外一个方向，根本照不到那边的路口。而且距离马路有一百多米，中间还隔着绿化带，就算拍到了，也就是个模糊的影子。”
陆离没有看魏康的屏幕。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家便利店的门口。
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根立柱。
立柱上，挂着一面圆形的、凸起的镜子。
那是为了方便从岔路口出来的车辆观察主路情况而设置的广角反光镜。
在风中，那面镜子微微晃动，反射着微弱的光。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穿过马路，朝着便利店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魏康不明所以，赶紧跟上：“老大，你发现什么了？”
陆离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探头下，抬头看了看探头的角度，又转身看了看那个反光镜。
然后，他慢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直到站在了那个反光镜的正前方。
“魏康。”陆离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你看那个镜子。”
魏康顺着陆离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面普通的道路广角镜，因为年久失修，镜面有些灰尘。
但在昏黄的路灯下，在那个凸面镜的边缘，那个被拉伸变形的倒影里，赫然映照出了百米外、那条漆黑的清凉山大道的一角！
那是监控探头本身拍不到的死角！
但通过这面镜子的折射，那个死角被巧妙地“搬运”到了监控探头的视野里！
“卧槽！”
魏康也是技术大拿，瞬间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光学折射！这镜子把路面的情况反射回来了！”
“没错。”陆离盯着那面镜子，就像盯着通往真相的大门，“监控拍不到路，但监控拍到了镜子。而镜子，看到了路！”
这就是“上帝视角”的盲区。
“快！打电话叫醒老板！”陆离一把拉住魏康，“把这家店昨晚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我要看镜子里的世界！”
……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靖安分局视频侦查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大屏幕上播放着从“老张便利店”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
画面质量并不高，典型的老式民用监控，噪点很多，光线昏暗。
陆离、魏康，还有闻讯赶来的高建军、秦刚，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区域，那是反光镜在画面中的成像位置。
通过反光镜确实能看到岔路口的样子，可是清晰度太低！
“时间调到昨晚22点。”陆离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魏康手指飞快地拖动进度条。
画面跳动。
22点15分。
原本漆黑一片的反光镜倒影里，突然划过两道刺眼的亮光。
那是汽车的大灯！
虽然因为凸面镜的变形原理，那两道光被拉得很长，很扭曲，但这确凿无疑地证明，有一辆车在这个时间点，经过了那条盲区道路，开往了抛尸现场的方向！
“停！”陆离大喊一声。
魏康立刻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
那辆车在反光镜里，只是一个极其微小、模糊、变形的黑点。
“能看清车型吗？”高建军急切地问，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魏康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开始尝试各种图像处理手段。
锐化、去噪、边缘增强、超分辨率重建……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随着图像被一点点放大，那个“黑点”并没有变成清晰的汽车，而是变成了一堆更加模糊的马赛克色块。
“不行……”
十分钟后，魏康颓然地松开了鼠标，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的挫败感。
“距离太远了，而且是二次反射成像，光线又暗。再加上凸面镜本身的光学畸变……”魏康指着屏幕上那一团模糊的像素，声音带着绝望，“原始分辨率太低了。这就像是用座机拍月亮，再怎么放大，也只能看到一团光晕。我只能大概判断出是一辆轿车，黑色的，但车牌、车型、甚至连是三厢还是两厢都很难百分百确定。”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明明看到了凶手的车，却因为技术瓶颈，无法锁定。这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抓狂。
“别灰心。”
陆离拍了拍魏康的肩膀，目光依然坚定，“起码我们知道，昨晚22点15分，确实有一辆车进山了。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锚点。只要以后我们要排查嫌疑人，这个时间点就是铁证。”
他转过身，看着高建军和秦刚。
“反光镜这条线索，虽然暂时无法直接锁定嫌疑车辆，但可以作为我们的备用佐证。现在，所有的希望再次回到了技术室，只有确认尸源，才能打破僵局。”
“DNA比对最少要48小时，指纹也没了，脸也毁了。”秦刚叹了口气，
陆离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个面目全非的头颅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技术手段到了极限，那就回归最原始的刑侦逻辑。目前只能看傅攸宁那边，能不能把死者的面部容貌恢复出来！”
“凶手费尽心机毁掉她的脸，毁掉她的指纹，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掩盖这具尸体的身份。因为只要我们知道了她是谁，凶手就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