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漱口。”陆离的声音很轻,“如果受不了,先上去休息,我来弄。”
傅攸宁接过水,猛灌了一口,漱掉嘴里的酸苦味,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呕吐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倔强。
“不。”
傅攸宁把水瓶递还给陆离,重新戴好口罩,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是警察,这是我的工作。”
她转身走回乱石堆,重新蹲下。
这一次,她的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将一块块尸块捡起,放入物证袋,封口,贴上标签,然后在地面上插上对应编号的小黄旗。
王明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的眼角才露出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韩卫国此时也完成了周边的痕迹勘察,他爬上坡,对着秦刚和高建军汇报道,
“排除了几枚新鲜脚印,那是发现尸体的大学生留下的。根据尸块散落的抛物线轨迹反推,抛尸点应该在上方的主干道边缘。那里有一处护栏缺口,下方是十几米的陡坡,符合高坠抛尸特征。现场没有发现车辙印,主干道是柏油路面,很难留下痕迹。”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广汽智锐疾驰而来,停在路边。
分局局长郑关平阴沉着脸下了车。
“情况怎么样?”郑关平一过来就直奔主题。
辖区内发生碎尸案,这对于分局局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
秦刚立刻组织了一个简短的现场碰头会。
“郑局。”陆离作为第一发现人,率先开口,“大约一小时前,四名大学生在爬野山时发现尸块。我第一时间进行了封锁。”
王明接着汇报:“死者女性,年龄约35-40岁。死亡时间昨晚22点至今日凌晨2点。死因暂时不明,需要等找到头颅和躯干进行解剖。但分尸手法极其专业,凶手有关节离断术的专业背景,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指纹被毁。”
韩卫国补充:“抛尸点就在这条盘山公路。凶手应该是驾车经过,停车,直接将尸块抛下山坡。动作很快。”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杀人分尸案。”郑关平的脸色黑得像锅底,“这不仅是对生命的践踏,也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挑衅。高建军!”
“到!”
“把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调过来!我要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在天黑前把所有尸块找齐!”
“是!”
随着命令下达,清凉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搜寻场。
此时,两辆警犬基地的车呼啸而至。训导员牵着两只兴奋的史宾格搜尸犬冲进现场。
“嗅源!”
陆离将那个装有尸块的黑色垃圾袋递给训导员。警犬凑上去嗅了嗅,随即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了密林。
“一组跟我走左边!二组走右边!注意脚下!用棍子探路!”高建军的大嗓门在山林间回荡。
陆离没有加入大部队的搜索,他站在路边,看着蜿蜒的盘山公路,脑海中开始构建凶手的心理模型。
昨天深夜,这里漆黑一片。
一辆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冷静到极点的人,提着沉重的黑色袋子,像扔垃圾一样,将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抛入深渊。他没有慌张,没有颤抖,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
“你在做什么?”傅攸宁不知何时站到了陆离身边,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凶手觉得他能骗过所有人。”陆离看着远处的树林,目光幽深,“但他忘了,尸体是会说话的。”
搜寻工作极其艰难。
清凉山植被茂密,荆棘丛生,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刑警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丛中穿行,身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
“汪!汪汪!”
下午两点,左侧山坳里传来了警犬急促的吠叫声。
“找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兴奋的喊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在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陆离他们陆续找到了七个同样的黑色加厚垃圾袋。
每一袋的发现,都让案情变得更加沉重。
左下肢、右下肢、左上肢、躯干……
法医现场勘验发现,不仅是手指,就连死者脚趾的指纹也全部被刀片削除。凶手为了掩盖死者身份,做到了极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清凉山染成了一片血红。
对讲机里传来了吕龙伟沙哑的声音:“在山脚下溪流下游约两百米处,警犬有反应!好像是……头!”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陆离、秦刚、王明等人立刻驱车赶往山脚。
那是一个浅滩,黑色的垃圾袋被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半浸在水里。
王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提上岸。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头颅,是确定死者身份最关键的证据。
王明解开袋子的死结,将里面的东西慢慢拿了出来。
当那颗头颅展现在众人面前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傅攸宁仅仅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头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完全无法辨认的脸。
没有腐烂,因为死亡时间很短。
但是,死者的面部皮肤被利器纵横交错地划了几十刀,鼻子被割掉,嘴唇被切烂,双眼被刺瞎。整张脸就像是一个被顽童恶意破坏的烂番茄,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这不仅仅是毁尸灭迹,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极度仇恨的泄愤。
王明捧着那颗头颅,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此刻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凶手不想让我们轻易认出死者。他毁掉了所有能直观辨认的特征,指纹、面容。”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陆离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响起,冷得像冰。
他盯着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怒火和绝对的理智。
“凶手和死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紧密的社会关系。如果死者的脸被认出来,凶手就会立刻暴露。他越是想掩盖,就越证明他是熟人作案。”
陆离抬起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锁定了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恶魔。
“他毁了她的脸,但毁不掉真相。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就一定会有痕迹。”
秦刚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收队!把所有尸块带回市局!技术科连夜进行DNA比对!既然他不想让我们认出来,那我们就偏要把这张脸复原出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身旁的傅攸宁。
“丫头,接下来,看你的了。”
傅攸宁转过身,看着那颗被装入物证袋的头颅。
恐惧在她眼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是。”她轻声回答,却重若千钧,“我会尽快把死者的画像复原出来!”
夜幕降临,警灯闪烁着离开了清凉山。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但那股血腥味,却仿佛渗入了泥土,久久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