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撕裂了清凉山周日清晨的静谧。
原本只属于鸟鸣和风声的山林,此刻被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光强行接管。
警戒带像一道黄色的伤疤,将葱郁的林地硬生生割裂成两个世界,
线外是惊魂未定的游客和探头探脑的围观者,线内则是充满肃杀之气的核心现场。
红旗路派出所所长齐峰带着吕龙伟等几名值班民警,几乎是把警车当成了飞机开,一路警笛轰鸣冲上了山。
“陆离!情况怎么样?”
齐峰跳下车,满头大汗地冲到警戒线边。
陆离正指挥着两名先期到达的巡逻民警,拉起第二道警戒线,将发现尸块的野坡与上方的观景台彻底隔绝。
“齐所,老吕。”陆离看到自己人到了,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核心现场在下方约十五米的山坡,目前发现一个黑色垃圾袋,内容物疑似女性右上肢。目击者是四名大学生,情绪比较激动,目前由傅攸宁在安抚做笔录。我已经打电话给了分局刑大的曹大,不知道他通知技术室和法医那边了没有。”
“我已经通知了。”
齐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副所长,眼神复杂。
谁能想到,这小子休个假陪女朋友爬山,都能撞上这种恶性案件?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探体质”吗?
这刚过完年,刚开春就来这么一起命案!
没过十分钟,山道上传来了更密集的脚步声。
高建军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分局刑警队队员。刑侦支队的秦刚、法医室主任王明还有分局技术室主任韩卫国几乎是同一时间到了现场。
高建军冲过警戒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坡顶的陆离,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随即露出一种“我就知道是你”的无奈表情。
“师傅,秦队。”陆离迎了上去。
“行了,别解释了。”高建军摆摆手,打断了陆离刚要张开的嘴,“你小子现在就是个‘死神小学生’,走到哪死到哪。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陆离的神色瞬间冷峻下来,“初步看是分尸抛尸。袋子破损,除了上肢,应该还有其他组织。我没敢深翻,怕破坏微量物证,等着王主任来。”
此时,不远处的树荫下,傅攸宁正蹲在林晓晓面前。
同样是二十岁左右的少女,虽然傅攸宁也没穿警服,但那种专业且冷静的气场,让原本瑟瑟发抖的三个女生稍微镇定了一些。
秦刚看了一眼傅攸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头对身后的技术员下令:“扩大警戒范围,半径两百米内全部清场!通知警犬基地,让他们带搜尸犬过来配合搜索其他尸体。”
“是!”
王明戴上口罩、头套和乳胶手套,提着勘查箱,在韩卫国的协助下,顺着早已铺设好的勘查踏板,小心翼翼地滑下野坡。陆离主动请缨:“王主任,我给您打下手。”
王明点点头,并未拒绝。
陆离在920专案和1017专案中展现出的现场勘查能力,早已得到了这位老法医的认可。
“小傅,你也下来。”王明突然回头,对着不远处的傅攸宁喊了一声,“把装备穿戴好,带上记录本,跟我一起勘察现场。”
傅攸宁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是,主任!”
她迅速从技术员那里领过一套一次性防护服穿上,戴好手套和鞋套,深吸一口气,跟着陆离滑下了野坡。
乱石堆中,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傅攸宁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打开记录本站在了王明身侧。
王明蹲下身,没有急着打开袋子,而是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破碎的袋口,
“袋子应该从高空坠落被里面的肢体撑开的。”王明指着袋子上的不规则破口说道,
随后,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破口,那截苍白的人体组织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这是一截齐肘而断的前臂,连带着手掌。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指尖干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记录。”王明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死者女性,发育正常。残肢表面可见尸斑,指压不褪色,处于扩散期。结合现在的气温和尸体腐败程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10到12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
傅攸宁的手微微颤抖,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记录下每一个字。
陆离蹲在一旁,死死盯着那截断臂的切口处。
他从王明的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观察。
“王主任,您看这个切面。”陆离的声音低沉,“肱骨远端关节面暴露完整,没有骨折痕迹。皮瓣回缩整齐,创缘光滑,没有反复切割造成的皮赘。”
王明点了点头,
“关节离断术。”陆离缓缓道,“凶手没有硬砍骨头,而是精准地切开了关节囊,割断了侧副韧带,顺着关节缝隙把小臂卸下来的。这种手法,干净、利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度。
“普通人分尸,往往会选择用斧头、菜刀硬砍,留下的骨头断茬会非常杂乱,到处是骨渣。”王明补充道,语气凝重,“但这个凶手,避开了所有硬骨头,刀刀走软组织。这意味着凶手具备相当扎实的人体解剖学知识,可能是医生、屠夫,或者法医同行。而且凶手心理素质极强,动作很快但不慌乱。”
“考虑到抛尸时间这么紧迫,昨晚杀人,今早抛尸。”陆离接着分析,“凶手应该拥有一个相对私密且具备分尸条件的场所,而且这个场所离清凉山不会太远。否则长途运输这么多尸块,风险太大。”
秦刚站在坡上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凝重,“能想办法确定死者身份吗?”
王明拿起那只断手,仔细检查了指尖。
“很难。”王明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手指的指腹皮肤都被利器削掉了,真皮层完全破坏,无法提取指纹。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陆离没有说话,他接过那只断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将手腕翻转过来,用放大镜仔细搜索。
“这里。”
陆离指着手腕内侧靠近尺骨茎突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长约1.5厘米,呈新月形,边缘不规则。看起来像是小时候被什么锐器划伤留下的,或者是烫伤。”
傅攸宁立刻凑过来,用相机对准那个伤疤拍了特写。
“还有这个。”陆离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拇指指甲缝。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一根极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绿色纤维,卡在指甲缝的最深处。
“绿色纤维。”陆离眯起眼睛,“死者生前可能抓挠过凶手,或者是凶手在分尸、搬运过程中,衣物纤维蹭进了死者指甲里。这可能是锁定凶手的关键物证。”
韩卫国立刻递过来一个物证袋,陆离屏住呼吸,用微量物证提取胶带将那根纤维小心翼翼地粘取下来,封存。
“干得漂亮。”王明赞许地看了一眼陆离,然后转向傅攸宁,“记录下来了吗?”
“记……记录下来了。”傅攸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接下来是你的任务。”王明指了指散落在乱石堆里的几块暗红色的肉块,“把这些散落的软组织收集起来,装袋,标记位置。这是每一个刑侦技术人员必须迈过的坎。”
傅攸宁看着那些沾满泥土、已经有些发黑的肉块,喉咙里那股酸水再次涌了上来。
在920专案中,她面对过白骨,那是干燥的、死寂的。
但眼前这些,是新鲜的、湿润的,仿佛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那是同类破碎的躯体,这种视觉冲击力远超常人的承受极限。
她颤抖着伸出手,隔着两层乳胶手套,触碰到了那块冰凉、软腻的组织。
那一瞬间,一种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到大脑皮层。她仿佛能感觉到这些血肉在十几个小时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部分。
“呕——”
傅攸宁终于没忍住,猛地转身,冲到警戒带边缘,一把扯下口罩,对着草丛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晨吃的早餐,连同胃酸,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脸庞。
坡上的刑警们没有人嘲笑她。他们都经历过这一关,知道这是生理本能的排斥,与胆量无关。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走到傅攸宁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