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市平安县，寒风凛冽。
民心路，这条贯穿黄土镇南北、被誉为“凌云集团回馈家乡的爱心道路”。
原本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此刻已被重型机械撕裂得面目全非。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封锁，警戒线外，是无数围观的群众和闪烁的警灯。
空气中弥漫着沥青破碎后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
“停！所有机械停止作业！”
负责现场指挥的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队长一声令下，三台正在轰鸣的挖掘机立刻熄火，巨大的液压臂悬停在半空，如同静止的钢铁巨兽。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警戒带的呼啸声。
来自省厅和法医人类学专家和痕迹检验专家，戴着口罩和手套，身穿蓝色的现场勘查服，快步跳进了两米深的挖掘坑道中。
这里是“民心路”K12+300路段，也是根据前期侦查和王志兵的手下供述锁定的核心抛尸区域。
“小陆，看这里。”
一名痕迹鉴定员用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块巨大的混凝土路基碎块。在灰白色的水泥断层中，赫然嵌着一截不规则的、呈现出暗黄色的管状物体。
在普通人眼里，那可能只是一截枯树枝或者废弃的塑料管。
但在陆离和在场的专家眼中，那是罪恶的铁证。
“是股骨。”陆离凑近观察，“而且有明显的热损伤痕迹，应该是浇筑混凝土时，水泥水化热产生的高温对骨骼造成了破坏。”
“不仅如此。”旁边的法医老张推了推眼镜，指着混凝土中一些暗红色的斑点，“这些是软组织腐败后在水泥中留下的浸染痕迹。尸体是被直接扔进路基坑里，然后浇筑混凝土封存的。混凝土凝固过程中会产生高达60-80摄氏度的高温，加上强碱性环境，尸体的软组织会加速皂化和分解，但骨骼会被完美地‘镶嵌’在里面。”
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取证工作。
不同于普通的土葬挖掘，嫌疑人将尸体作为了路基的一部分。尸骨与标号C30的高强度混凝土融为一体，强行破拆极易对尸骨造成二次粉碎性破坏，导致关键的骨骼特征（如生前骨折、刀痕）灭失。
“改用手工破拆。”省厅的专家站起身，下达了指令，“上风镐和手持切割机，一点一点地剥离。每一块剥离下来的混凝土碎片都要过筛，不能漏掉哪怕一颗牙齿。”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黄土镇的这段公路上，上演着一场现代刑侦技术与时间、与顽固介质的较量。
数十名技术人员趴在冰冷的路基坑里，像考古学家一样，用牙科钻、手术刀和细毛刷，从坚硬的混凝土中一点点“抠”出真相。
随着挖掘的深入，三具遗骸残渣，终于重见天日。
即便如此，正义的拼图依然被顽强地拼凑起来。
市局DNA实验室灯火通明。
“报告程局！虽然检材降解严重，且受到混凝土强碱性的破坏，但我们采用了最新的线粒体DNA测序技术和短串联重复序列（STR）扩增技术，成功提取到了有效检材。”
检验员手中的报告单微微颤抖，那是激动，也是对死者的告慰。
“经比对，1号遗骸生物样本与失踪人员杨德贵的直系亲属DNA匹配度99.99%。”
“2号遗骸确认为失踪人员张大山。”
“3号遗骸确认为失踪人员李建国。”
至此，红星煤矿“715矿难”背后的真相彻底揭开。
这三名试图举报凌云集团非法采矿的矿工，被残忍杀害后，直接埋入了这条为了运输非法煤炭而修建的“民心路”下。
车轮滚滚，人流如织。
几年来，无数车辆和行人从他们身上碾过，却无人知晓脚下深埋的冤魂。
这是凌云集团涉及的所有罪名中，最后一项关键的实物证据。
证据链，闭环了。
……
一个月后。
江安市第一看守所。
这是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高级别讯问室。
墙壁上包裹着灰色的隔音软包，室内恒温22度，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头顶的监控探头闪烁着红光，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陈鸿智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曾经在江安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陈董”，仿佛老了十岁。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换成了灰色的囚服，编号“0915”。精心打理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露出了头皮上几道陈旧的伤疤。
他的眼神不再锐利，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浑浊，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
在他对面，端坐着两名身穿深蓝色检察制服的检察官，
胸前的检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主审官神情严肃，面前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卷宗。
“我是江安市平安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赵铁铮，这是我的工作证。”赵铁铮亮出证件，声音洪亮而威严，“这是我的助理检察官李明。”
“陈鸿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公安机关已向我院提请对你批准逮捕。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首先告知你以下权利：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如实供述罪行，也有权对指控进行辩解；有权聘请律师……”
法律的程序，严谨得近乎刻板。
但在这种刻板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鸿智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听清楚了吗？”
“我听清楚了。”陈鸿智的声音沙哑，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你的姓名、出生日期、户籍所在地？”
“我叫陈鸿智。1974年8月15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江安市平安县黄土镇红星村……”
赵铁铮翻开卷宗，
“陈鸿智，经公安机关侦查，认定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采矿罪，非法拘禁罪，开设赌场罪，组织卖淫罪，非法经营罪，故意伤害罪，妨害作证罪，行贿罪等十项罪名。你是否承认公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鸿智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检察官，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似乎浮现出周德明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浮现出父亲临终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在矿井下最后的疯狂，被周德明那飞身一扑彻底击碎了。
那一枪虽然打在周德明身上，却像是打死了那个名为“陈董”的恶魔，只留下了这个名为“陈鸿智”的罪人。
“我……”陈鸿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认罪。”
这三个字吐出来，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请你如实交代你的罪行。”赵铁铮手中的笔悬在记录纸上，“从头开始。”
陈鸿智睁开眼，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他的思绪穿透了看守所的高墙，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1996年……”
陈鸿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我22岁。我本来在部队当兵，但是因为年轻气盛。”
“就因为这个，灰溜溜地回到了黄土镇。”
陈鸿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当兵被退回来，那是丢祖宗脸的大事。我走在村里，背后全是戳脊梁骨的声音。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我，他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