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功率矿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潮湿、漆黑的煤壁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周德明这番话，像是一把生锈却沉重的钝刀，一点点锯开了陈红智那颗早已被金钱和权力包裹得坚硬无比的心脏。
陈红智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按在起爆器上的大拇指，力度明显松懈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警察，恍惚间，那个站在风雪中给他送棉衣、给他垫付父亲丧葬费的年轻刑警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沧桑的老人重叠在了一起。
“周哥……”陈红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我……”
那是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在这一刻试图冲破黑暗的封锁。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在溶洞内炸响，硬生生打断了陈红智的忏悔。
“老板！别听他放屁！！”
一直站在陈红智身后阴影里的那个矮个男人猛地窜了出来。
他是王志兵，红星煤矿的“炮头”，也是跟了陈红智十几年的心腹。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脏活的男人，此刻脸上却写满了狰狞和愤怒。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手里那把仿制的54原本指着地面，现在却猛地抬起来，在那群瑟瑟发抖的矿工和警察之间来回晃动。
“老板！你醒醒吧！”王志兵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什么回头？什么自首？那是骗鬼的！咱们手里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吗？这要是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死，要么拼一把冲出去！绝不能投降！”
陈红智被这一声吼叫震得浑身一颤，刚刚软化下来的眼神又出现了一丝动摇。
王志兵看出了老板的犹豫，他眼中的凶光更甚。
他猛地转过身，将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周德明。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王志兵咬牙切齿，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你对他有恩，那是你们的事！你对我没恩！我想活命，谁挡我的路，我就崩了谁！”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周德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位老刑警甚至没有看王志兵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陈红智的脸上，仿佛要把这个迷途的灵魂硬生生地拽回来。
“鸿志。”周德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还记得1996年冬天，你父亲下葬的那天吗？”
这句问话，像是一道惊雷，再次劈开了陈红智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陈红智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一年，天寒地冻。
他被冤枉杀人关在看守所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家里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听说儿子杀了人，急火攻心，死在了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
等陈红智被关在看守所，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口薄棺材的钱都没有。亲戚朋友避之不及，没人肯借钱给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那时候你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周德明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是我，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我找战友凑了三千块钱，给你爸买了一口像样的棺材，雇人把他送上了山。”
陈红智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的煤灰。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红：“那时候你在看守所里，托管教干部给我带话。你说：‘爸，您等着，儿子一定会清清白白地出来，给您立碑，给您磕头。’”
“我在你家的老屋里见到了你父亲最后一面。”周德明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王志兵手中颤抖的猎枪，“老人家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求我，他说：‘周警官，我儿子是个老实孩子，他不会杀人，求求你，救救他……’”
“我答应了他。”
周德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刺陈红智的灵魂深处：“我答应了一个临死的老人，要还他儿子一个清白！我做到了！我把你从死刑线上拉了回来！”
“可是陈红智，你告诉我！”周德明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溶洞里炸响，“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你看看你身后！”周德明猛地一指那群缩在角落里的矿工，“这些人，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就像当年的你和你父亲一样！他们只是想挣口饭吃！”
“而你呢？你现在要把他们当成肉盾，把他们炸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黑洞里！”
“陈红智！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父亲在天之灵吗？！如果他老人家还在，看到你变成这副德行，他会不会后悔当初生了你这个儿子？！”
“别说了……别说了！！”
陈红智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痛苦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鸣。
十八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倒流。
荣华富贵、黑白通吃、前呼后拥……所有的这一切，在父亲那双临死前浑浊的眼睛面前，都变得如此丑陋和肮脏。
他想起了父亲下葬那天的大雪，想起了周德明把他从看守所接出来时那双温暖的大手，想起了自己在雪地里磕的那三个响头。
那是他一生中，最干净、最问心无愧的时刻。
“咣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红智手中的起爆器滑落，重重地砸在铁制的机箱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流涕。
“王叔……”陈红智的声音哽咽着，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算了……放弃吧。周哥说得对，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不远处的陆离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他握枪的手依然没有放下，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志兵。
作为一名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并没有解除，反而可能正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果然。
陈红智的投降，并没有换来王志兵的认同。相反，这句话像是一桶汽油，直接泼在了王志兵那即将爆炸的情绪火药桶上。
“放弃？！”
王志兵的脸瞬间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
他猛地调转枪口，不再指着周德明，而是指向了瘫坐在地上的陈红智。
“你他妈说放弃就放弃？！陈红智，你把你当什么人了？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王志兵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疯狂地咆哮着：“十几年前，是你一次次跑到我家，提着好酒好烟，求我出山帮你管矿山！你说只要跟着你干，有肉吃，有钱赚！”
“你说杨德贵他们三人发现了矿脉的秘密，要去举报，让我制造矿难，我炸了！三条人命！三条啊！！”
王志兵的双眼赤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显得既滑稽又恐怖。
“现在你跟我说要投降？你投降了算什么？你有钱，你能请最好的律师，你能活动关系，哪怕是无期，你在里面也能过得舒舒服服！只要不死，你就有机会！”
“可是我呢？！”王志兵拍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我是直接动手的那个！我是背着命案的那个！我只要被抓进去，就是死刑！是一颗子弹崩了脑袋！”
“王叔……”陈红智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我不会不管你的。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如果真的……我会照顾你的家人，我保证……”
“放屁！！”
王志兵粗暴地打断了他，手中的猎枪猛地向前一顶：“照顾？你自己都要进去了，你拿什么照顾？！你的资产马上就会被查封，你的公司马上就会垮台！你拿嘴照顾吗？！”
他转过头，冲着洞口方向的陆离和周德明吼道：“都给我退后！全部退出去！马上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还要一百万现金！半个小时内必须送到！”
“我要带着他走！”王志兵一把揪住陈红智的衣领，将枪管死死顶在陈红智的太阳穴上，“只要让我活，大家都活！要是想让我死，我就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