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服输。我想证明自己。1996年我去了平安县城打工。可是我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有一身力气和那个该死的‘退兵’档案。没有工厂肯要我。”
“为了吃饭,我只能去‘金碧辉煌’洗浴城门口,给人擦皮鞋。”
检察官赵铁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记录着。这是犯罪心理画像中最重要的一环,动机的形成。
“那天晚上……”陈鸿智的眼神骤然变冷,“老板喝醉了酒,把一个新来的女服务员拖进了包厢。那女孩反抗,咬了他,他就气急之下失手杀了那个女孩。”
“为了脱罪,他让人把那把带血的修脚刀塞进了我的工具箱。买通了看门的保安。”
“我被抓进了看守所。我在里面被关了两个多月,天天喊冤,没人信。”
陈鸿智顿了顿,眼角泛起泪光。
“后来……周德明警官来了。他是唯一一个肯信我的人。他跑断了腿,帮我翻了案,还了我清白。”
“可是,等我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阳光,而是我爸的灵位。”
“老头子胆小了一辈子,听说儿子杀了人,还要被枪毙,活生生的被我气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讯问室里一片死寂。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陈鸿智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我陈鸿智这辈子,绝不再做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烂泥!我要做人上人!我要有钱!我要有权!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再敢冤枉我,再敢欺负我!”
“但是,检察官同志。”陈鸿智抬起头,眼神空洞,“在那个年月,像我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底层人,想要混出头,想要跨越阶层,走正道……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直到1999年,我遇到了我的‘贵人’。”
“那是一个山西来的煤老板,在黄土镇跟当地的地痞抢矿,被人追杀。我路过,救了他一命,帮他挡了两刀。”陈鸿智摸了摸自己的左肋,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为了感谢我,也为了拉拢我这个不要命的退伍兵给他看场子,就把手下一个快采空的废矿送给了我。”
“那是我的第一桶金。也是我不归路的开始。”
陈鸿智喝了一口检察官递过来的水,继续讲述着凌云集团的原始积累史。
“有了那个矿,我就有了钱。有了钱,我就开始招兵买马。”
“李豹是那时候跟我的,他手黑,敢下手。赵金龙是后来加入的,脑子活,身手好。我带着他们,用那个废矿赚来的钱,开始在黄土镇扩张。”
“那时候的煤炭市场乱得很。谁拳头大,谁就能占山头。我们打架、斗殴、恐吓……只要能抢到矿,什么手段都使。”
“通过几年的争斗,我拿下了黄土镇大部分的私矿。我成立了凌云商贸公司,开始穿西装,开始做慈善。大家都叫我陈董,没人再敢提我擦皮鞋的事。”
“但是,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
陈鸿智的语速加快,进入了案件的核心部分。
“到了2005年,国家对煤矿的环保和安全政策收紧。很多小煤矿被关停。我虽然花大价钱投标拿下了黑山煤矿的合法开采权,但是那个矿……是个坑。”
“煤层薄,开采成本高,加上各种税费和安全投入,几年下来,利润微薄,甚至还要亏本。我养着那么大一帮兄弟,还要打点各路关系,那点钱根本不够。”
“所以,我动了歪心思。”
“我安排王志兵,也就是‘炮头’,带着人继续在黑山煤矿周边的那些废弃私矿里进行盗采。”
“2009年,转折点来了。”
陈鸿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诱人的煤炭味。
“王志兵手下的一个老技术员,在红星煤矿,也就是那个已经废弃多年的老矿井下面,意外勘探到了一条新的矿脉。”
“那是无烟煤!极品无烟煤!储量惊人,初步估算价值数十亿!”
“我疯了。我知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也是给我挖的坟墓。”
“因为那个矿井属于国有资源保护区,绝对禁止开采。如果申请正规手续,我连汤都喝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偷。”
“但是,矿上有三个老工人——杨德贵、张大山、李建国。他们是老矿工,对井下的情况很熟悉。他们发现了我们在偷偷打通红星煤矿的巷道,也发现了那条新矿脉。”
“他们是死脑筋,非要说这是盗窃国家资源,要去县里举报。”
陈鸿智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当时我的资金链已经快断了,如果被举报,不仅几十亿没了,我还要坐牢。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给王志兵下了死命令:让他们闭嘴。”
“王志兵在井下制造了一起‘冒顶’事故。那不是意外,是谋杀。他们被砸死后,尸体没有运去火葬场,因为火葬场要死亡证明,要走程序,容易露馅。”
“当时,为了把偷采出来的煤运出去,我正在修那条‘民心路’。王志兵提议,把尸体浇筑在路基里。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路只要不坏,就永远没人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我同意了。”陈鸿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条路叫‘民心路’,是我出资修的,县府还给我发了奖状……”
“为了掩盖盗采的动静,同时也为了方便运输,我们需要打通红星煤矿后山的一条通道。但是,穆家村的位置,刚好卡在必经之路上。”
“我们以开发‘温泉度假村’的名义,要求穆家村整体搬迁。大部分村民都同意了,只有一家人,陈秋平一家。”
“陈秋平是个硬骨头,他说这是祖屋,死也不搬。他还说看到我们的车队晚上偷偷运煤,要告我们。”
“又是举报。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让葛七宝,我的拆迁队队长,去‘解决’一下。’”
“但我没想到,葛七宝那个蠢货,做得那么绝。”
“那天晚上风大。葛七宝安排人往陈秋平家的柴火垛上泼了汽油。本来只是想烧个房子吓唬吓唬他们,结果火势失控了……”
“陈秋平一家三口,连同那个刚满月的孙子,全烧死在里面。”
“事后,我花了很大代价,把事故定性为‘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我又给了陈家那个幸存的亲戚一大笔封口费。”
“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我回不了头了。”
陈鸿智抬起头,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
“从1996年那个被冤枉的擦鞋匠,到今天这个杀人埋尸的黑老大。十八年,像做了一场梦。”
“检察官,我认罪。我只求一件事。”
陈鸿智的眼神看向赵铁铮,带着最后一丝恳求。
“周德明警官……他怎么样了?”
赵铁铮合上卷宗,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罪大恶极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男人。
“周警官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因为肺部贯通伤,以后可能无法再回一线工作了。”
听到这句话,陈鸿智那张灰败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解脱,也有一丝终于还清了欠债的安宁。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喃喃自语。
“我是个罪人。他救了我两次,应该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赵铁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陈鸿智,请在笔录上签字画押。”
陈鸿智颤抖着手,接过笔。在“供述人”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赵铁铮趁着他签字的时候,再次开口问道,
“陈鸿智,你的手下李豹的下落,你知道吗?”
陈鸿智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停,脸色变的有些凝重,
“我当时给他下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去华海绑架陆离警官的女朋友,但是一直没有音信,后来我被捕了,他的下落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