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心中一动,立刻打开了录音笔:“慢慢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陈秋林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那天晚上,大概凌晨两点多。我起夜上厕所,听到村口的狗叫得特别凶。那种叫声不是对着生人叫,像是……像是被人打了的那种惨叫。”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披了件衣服想出去看看。结果刚走到院子里,就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烧柴火的味儿,是一股很冲的汽油味!”
“紧接着,我就看见堂哥家那边火光冲天。我吓坏了,刚想喊人救火,结果我看见……”
陈秋林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你看见了什么?”陆离追问。
“我看见村口的大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边站着几个人,正看着火场抽烟。火光照亮了其中一个人的脸……那是葛七宝!”
“葛七宝?”陆离闻言皱了皱眉,“凌云集团负责拆迁的那个主管?”
“对!就是他!”陈秋林咬牙切齿,“他那个大光头,还有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在笑!看着我堂哥家被烧,他在笑啊!”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啊……”陈秋林捂着脸哭了起来,“第二天事故调查结果出来,说是电线短路。我本来想说的,结果那天下午,葛七宝就带着人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秋林啊,你堂哥命不好。你是个聪明人,拿着拆迁款好好过日子,别步你堂哥的后尘。’……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陆离递给他一张纸巾,语气缓和了一些:“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陈秋平为什么坚决不肯拆迁?仅仅是因为钱吗?”
陈秋林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不是钱。堂哥跟我说过,他不想搬,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矿的秘密。”
“秘密?”
“对。堂哥家地势高,正对着那个红星煤矿的后山。他说他经常半夜睡不着,看见那条本来废弃的隧道里,有大车进进出出。那些车都不开灯,但车轮压得路面都在响。他说那是陈鸿志在偷国家的煤!”
“堂哥说,他要去县里举报,把这个秘密捅出去。结果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陆离猛地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就对上了!
陈秋平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红星煤矿盗采的事情!
而葛七宝出现在火灾现场,即便不是直接动手的嫌疑人,至少也是参与者!
有了这份证词,虽然还不能直接定罪,但足以对葛七宝实施强制措施!
抓了赵金龙,李武强,只要再撕开了葛七宝这个口子,陈鸿志的他的防御体系将彻底崩塌!
……
与此同时,邻县,小王庄。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二层的红砖房,
院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
厨房里,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王秀英坐在灶台前,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麻木。
堂屋里的电视正开着,正在重播江安新闻。
“……陈鸿志董事长表示,将追加捐款……”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王秀英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一根干柴掉在了地上。
陈鸿志……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已经在她心里扎了四年。
四年前,丈夫杨德贵死在那场“矿难”里。凌云集团的人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闭嘴,让她签了那份“意外事故确认书”。
她拿了钱,带着儿子杨凯改嫁到了这里。
她以为只要远离那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儿子杨凯不干。那个倔强的孩子,非要给爸爸讨个公道,最后被送进了那个吃人的福音中心,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那个害死她丈夫和儿子的凶手,竟然在电视上成了大善人?
王秀英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秀英,饭好了没?饿死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那是她现在的丈夫,大牛。
大牛是个杀猪匠,五大三粗,脾气直,但心眼实。
这几年,他对王秀英不错,是真心实意想跟她过日子。
王秀英回过神来,赶紧抹了一把脸,把菜端了出去。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还有几个刚蒸好的馒头。
大牛倒了杯散装白酒,滋溜一口喝了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哎,这几天咋老看你魂不守舍的?”大牛夹了一筷子白菜,看着妻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明天带你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王秀英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王秀英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大牛面前。
“烫烫脚吧,解乏。”
大牛嘿嘿一笑,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伸进盆里,舒服地哼哼了几声。
王秀英蹲在地上,轻轻地给丈夫搓着脚。
她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柔。
洗着洗着,一滴眼泪突然掉进了盆里,荡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大牛愣住了。他缩回脚,弯下腰看着妻子:“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削他!”
王秀英抬起头,满脸泪水。
她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大牛……咱们离婚吧。”
大牛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儿:“你说啥?离……离婚?为啥啊?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我在外面有人了?天地良心,我除了杀猪就是回家……”
“不是你的错。”王秀英哭着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从床板棉絮里翻出来的,杨德贵生前留下的日记残页,也是警察上次来找却没有找到的东西。
“我是个不祥的女人……我前夫死了,我儿子也死了……现在警察在查当年的事,我手里有东西……我要是交出去了,肯定会惹上大麻烦。那些人……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不想连累你。大牛,你是个好人,你值得找个更好的女人给你生个娃……我不能害了你……”
王秀英哭得浑身颤抖,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大牛没有看那些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王秀英的眼睛。
“秀英,你把我当啥人了?”
大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俺娘死得早,俺爹告诉我,娶了媳妇,那就是一家人。啥叫一家人?那就是天塌下来,老爷们得顶着!”
“我不管你以前有啥事,也不管那些人有多厉害。既然你进了俺家的门,那就是俺大牛的婆娘。你要是有冤,咱们就去申!你要是有仇,咱们就去报!”
“怕连累我?我大牛杀了一辈子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就没怕过谁!”
他一把将王秀英搂进怀里,那满是猪油味和汗味的怀抱,此刻却显得无比温暖和安全。
“别怕。把东西收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公安局。”
大牛拍着妻子的后背,语气粗粝却坚定。
“咱们要把这事儿弄清楚。不能让人死了还闭不上眼,也不能让人活着还得提心吊胆。”
王秀英靠在丈夫的怀里,积压了四年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回荡。
窗外,夜色深沉。
但那颗原本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子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落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