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杨镇派出所,下午三点。
深冬的阳光有些稀薄,透过派出所院子里的梧桐树,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
王磊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卖力地刷着警车。
他是去年刚分来的新警,虽然心气高,但在基层派出所,哪怕是大学生,也得从给师傅打杂、洗车、整理档案这些琐事干起。
“吱——”
一辆满是尘土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了警车旁边。
王磊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眯着眼睛看去。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
来人穿着警服,面容王磊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没想起,
等到对方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时,王磊突然反应过来,
“哎?陆涛!”
王磊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兴奋地迎了上去,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渍,就拍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黄土镇那边不忙吗?我听说你们那边最近动静挺大啊,又是抓赌又是查封的。怎么样,那边的伙食是不是比咱们这儿好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去揽陆离的肩膀,完全是一副难兄难弟见面的热络劲儿。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叫“陆涛”的哥们儿跟自己一样,都是刚分下来的新兵蛋子,还是被发配到最乱的黄土镇的倒霉蛋。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热情过头的年轻人,有些哭笑不得。
“王磊!干什么呢?大呼小叫的!”
陆离刚想开口解释,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杨镇派出所副所长曹兵夹着包站在他们身后,眉头微皱。
王磊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立正:“曹所!我碰到同期的新警了,打个招呼!”
曹兵的目光顺着王磊的手指看向旁边,当他看清那个站在桑塔纳旁边的年轻人时,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你是……陆所?”
曹兵迟疑了片刻,最终确认了眼前的年轻人真的是陆离。
快步走到对方前,远远的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陆所长,你怎么亲自来我们派出所了?”
王磊还在发懵,心想师傅今天这是怎么了,见到一个新警至于这么激动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师傅嘴里的称呼,“陆所长?”
王磊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死机了。
陆……所长?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师傅。
“师傅,您……您认错人了吧?这是陆涛啊,跟我一起分下来的新警,分在黄土镇那个……”
“闭嘴!”曹兵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陆涛!这是华海市局刑警支队的陆离同志!现在是省厅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兼任黄土镇派出所副所长!正儿八经的副科级领导,比你师傅我还高半级呢!没大没小的!”
这几句话,像几道天雷,把王磊劈得外焦里嫩。
华海刑警?专案组?副科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刚入职的县城小片警来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存在。
他想起那天在市局开会时,自己还拍着人家的肩膀说“兄弟,黄土镇不好混,哥罩着你”……
王磊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死现场吗?
陆离看着王磊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温和地笑了笑,主动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化解了尴尬。
“王磊兄弟,对不住啊。之前因为任务需要,用了化名,不是有意瞒你的。咱们还是兄弟,别搞得那么生分。”
说完,他转头看向曹兵:“曹所,客套话就不说了。我这次来,是有个紧急任务,需要咱们大杨镇派出所的协助。”
曹兵闻言,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陆离的这个专案,他也被临时抽调过,知道其中的严重性。连忙把陆离引到自己二楼的办公室,关上门,这才开口道,
“陆所!你这次来是为专案的事情吧,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曹所,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这次来,确实有点事情。我想找几个穆家坡的拆迁户了解一些情况。听说他们大部分都安置在大杨镇的‘幸福家园’小区,我希望曹所能安排一个可靠的人陪我去走一趟!”
“没问题,幸福家园小区就在镇西头。至于可靠的人……”
曹兵稍稍思索了片刻,随即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王磊,“陆所,你看王磊行不行?他就是那一片的片警,对那边比较熟悉,而且又是新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曹兵说的比较隐晦,但是陆离听懂了他的意思,新人就意味着社会关系比较单纯一些,也就相对更加可靠一些!
“曹所,没问题!我跟王磊刚好也是熟人,他陪我过去最好!”
曹兵看着还傻站在一旁的王磊,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王磊,陆所要去幸福家园那边找几个人,你务必陪他把人找到。注意保密纪律,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不该听的内容不听,不该问的事别问,能不能做到?”
“啊?是!保证完成任务!”王磊如梦初醒,慌乱地敬了个礼,看着陆离的眼神微微有些尴尬,却又带着一丝崇拜?
……
大杨镇,幸福家园安置小区。
这里是几年前为了安置穆家坡拆迁村民而建的联排平房。
虽然比起原来破旧的土坯房条件好了不少,但整个社区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陆离和王磊刚把车停在村口的小卖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放屁!纯粹是放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大爷气得胡子直抖,“什么致富不忘乡亲?他陈鸿志修那条路是为了我们吗?那是为了他的运煤车!我们的地被占了,房子被拆了,每亩地才给那点钱,这也叫慈善?”
“就是!你看这网上说的,好像他是活菩萨一样。”另一个大妈抹着眼泪,“当年陈秋平一家死得多惨啊?一家四口,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那些人说是电线短路,怎么就那么巧?”
“我听说黄土镇那边,那个龙哥被抓了?抓得好啊!这帮吸血鬼,早就该遭报应了!”
“可是你看这新闻,说陈鸿志还要捐款一千万?我看他这是拿钱买名声!这世道,有钱就能颠倒黑白吗?”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陆离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听着。
“陆涛……哦不,陆所。”王磊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这些村民对凌云集团意见似乎很大。以前因为怕报复,都不敢说。最近那边出事了,大家胆子才大了起来。”
陆离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那个人是谁?”陆离指着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抽烟,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中年男人。
王磊看了一眼:“那是陈秋林。他是死者陈秋平的堂弟。当年陈秋平家出事后,他是闹得最凶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闹了,搬到了这里。”
“就找他。”陆离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
陈秋林家的客厅里,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陈秋林坐在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当听到陆离亮明身份,并说明来意是“彻查当年穆家坡火灾真相”时,陈秋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警察同志……”陈秋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们……真的敢查陈鸿志?”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那是赵金龙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照片。
“赵金龙已经进去了。李武强也招了。福音中心被封了。陈秋林,你应该看到了,这次我们不是来走过场的。”陆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许多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想要查清,就需要你们的配合,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
“我知道过去你们有顾虑,所以选择了沉默。”
说到这里,他从手机上打开一段关于陈鸿志的舆情新闻,递到了陈秋林的面前,
“但是你真的甘心看着害死你堂哥的人,拿着带血的钱去做‘大善人’吗?”
陈秋林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我做梦都想扒了他的皮!”
他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地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证据!虽然不是直接的,但我亲眼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