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郑龙的口供,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刘剑武和一众专案组成员都没有休息。
审讯室外,陆离将刚刚从郑龙龙口中撬出的关键信息,汇报给了刘剑武。
“李豹,平安县城建设路,金域蓝湾小区,7栋1202室。”陆离的声音冷静而急促,“这是阿龙交代的藏身点。李豹此人极度谨慎,郑龙说他家里常备着三个装满现金和假证件的‘应急包’,随时准备跑路。”
刘剑武闻言,眉头紧锁,当机立断:“不能等天亮了。既然已经惊动了陈鸿志,李豹肯定也收到了风声。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身对着正在整装待发的特警突击队挥手:“一组二组,跟我走!尽可能在嫌疑人转移前将其控制!”
警笛未鸣,只有红蓝警灯在黑夜中无声闪烁。几辆警车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夜幕,朝着几十公里外的平安县城疾驰而去。
陆离没有随队前往。作为这个专案的核心成员,他必须留在指挥中心,梳理刚刚从福音中心带回来的海量物证。
与此同时,福音中心现场。
虽然所有的嫌疑人和受害者都已被转移,但技术勘查工作才刚刚开始。
技术中队的副主任老张带着两名年轻的技术员,正在那间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的301宿舍里进行地毯式搜查。
“头儿,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年轻的技术员小赵戴着口罩,依然掩盖不住眼中的厌恶。
宿舍里阴冷潮湿,墙角长满了青苔,勘察灯所照之处,触目惊心。
“少废话,干活。”老张沉着脸,手中的勘查灯扫过每一寸角落,“重点检查床铺缝隙、墙壁夹层、地板松动处看看有没有发现。这些都是孩子们藏匿私人物品,最有可能的地方。”
搜查进行到靠窗的一张下铺时,老张停下了动作。
这张床铺的草席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下面垫着的棉絮板结发黑。
“这是谁的床位?”老张问。
小赵翻看了一下之前的登记表:“根据获救孩子的口供,这张床是杨凯生前睡过的。”
老张眼神一凝,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掀开草席。他的手在板结的棉絮上寸寸按压,当摸到床垫靠墙一侧的边缘时,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极其微弱,但在老张这种老刑侦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拿剪刀来。”
老张接过剪刀,沿着床垫的缝合线小心挑开。
在发黄发黑的棉絮夹层深处,藏着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软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卷曲,纸张因受潮而发黄,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汗渍还是什么的红色斑点。
老张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得凝重。
“封存,立刻送回指挥部。”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亲手交给陆离。”
半小时后,黄土镇派出所。
陆离接过那个还带着霉味的笔记本。
即使隔着物证袋,他似乎也能感受到这本笔记的沉重分量。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绝望的深渊里,用生命守护的最后一点微光。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周德明默默地点了一根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离。
陆离戴上白手套,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笔迹稚嫩,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
2010年3月15日,阴。
“今天是我被关进这个地方的第一天。这里很冷,到处都是铁栏杆。妈妈说送我来‘戒网瘾’,她说只要我不玩游戏了,就能变成好孩子。
可是我根本不玩游戏啊!我只是想查清楚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她要骗我?她收了凌云集团那三十万赔偿金,买了新房子,现在又把我送到这里……她就是想让我闭嘴,想让我忘记爸爸。
这个地方叫‘福音中心’,门口挂着好多红旗。但我觉得,它好可怕。”
陆离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能够感受到杨凯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的绝望。他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送到了这里。
陆离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内容并不连贯,显然是在极度严苛的监管下偷偷记录的。
有些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有些纸张皱巴巴的,带着干涸的水渍,那是泪痕。
2011年2月2日,除夕。
“外面在放鞭炮,声音很大,很好听。
今晚的晚饭多加了一个鸡腿,但是阿龙教官说我不服管教,眼神不对,所以我没有。
过年了,别人家都在团圆。我在这里,看着墙角发呆。
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哪怕是一次。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还有个儿子叫杨凯?”
2012年2月18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知道。
我在心里给自己唱了一遍生日歌,唱着唱着就哭了。被瘦猴教官看见了,还好他今天心情好,我不怎么疼。
不知道妈妈还记得吗?过了今天,我就16岁了。爸爸,我想你了。如果你还在,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么欺负我。”
字里行间的孤独与绝望,如同实质般溢出纸面,刺痛着陆离的心。
陆离的呼吸愈发便的沉重。
随着时间的推移,字迹从稚嫩变得锋利,那种绝望逐渐转化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2013年7月8日。
“今天来了个新孩子,叫小军。我偷偷跟他说起了爸爸的事。他很害怕,但他告诉我,我做得对,我应该继续查。
可是我被关在这里,高墙电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梦里回到那个矿井,看到爸爸满身是血地看着我。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待在这里。”
陆离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
这页的日期是2013年11月,也就是杨凯死亡前的一个月。
这一页的字迹非常用力,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上去的。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死。我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为爸爸讨一个公道,哪怕是死在逃跑的路上,我也要为爸爸讨回公道。
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阿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我知道,他们可能要动手了。
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果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
陌生人,求求你,帮我告诉所有人真相:
我叫杨凯,我的爸爸叫杨德贵。
我爸爸根本不是死于意外矿难!他是被凌云集团的人杀害的!
2009年7月15日的那场‘瓦斯爆炸’是假的!是人祸!是谋杀!
我在报过案,我跪在地上求他们,那个姓郑的警察说是会帮我查的,可是一点点结果都没有。
如果我死了,请不要让我爸爸白死。求求你。”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那是少年未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