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镇派出所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赵金龙和刀疤强,这两个曾经在黄土镇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正被分别关押在两间独立的办公室里,由四名荷枪实弹的专案组刑警贴身看管。
派出所的民警,甚至连靠近那两间办公室的机会都没有。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专案组成员跟两人连一句交流都没有。仿佛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寂静,消磨着猎物的意志。
走廊尽头,周德明将陆离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阿龙,是第一个突破口,但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他本名郑龙,跟了李豹快十年了,是李豹最信任的马仔,手上绝对沾过血。这种人,心理防线极高,不见棺材不掉泪。”
陆离点了点头,问道:“关于豹哥,你这边有多少情报?”
“豹哥,本名李豹,四十岁左右。”周德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是陈鸿志起家时的老人,最早跟着陈鸿志在矿上搞爆破起家,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凌云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特殊业务’,基本都由他负责,福音中心只是其中之一。这个人极其谨慎,轻易不露面,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福音中心这次抓了几个管教?”陆离问。
“六个。”周德明迅速回答,“除了的小六子和郑龙阿龙,另外四个是郑龙的心腹,都是些亡命徒。”
陆离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去审阿龙,您帮我在外面监控全局。”
周德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静与自信,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去吧,这帮畜生,是时候让他们开口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刺眼的白炽灯瞬间亮起。
阿龙眯了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他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精钢手铐牢牢地锁在桌面的固定铁环上,神情阴沉,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镇定与凶悍。
陆离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拉开阿龙对面的椅子,将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用一种审视的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问话,没有动作,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一下一下地刺着阿龙的神经。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阿龙开始有些烦躁,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腕上的手铐发出了“哗啦”的轻响。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凶狠,试图用进攻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陆离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坐下,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如同发牌一般,一张一张,不急不缓地摆在了阿龙的面前。
照片是在老矿井现场用强光灯拍摄的,角度刁钻,光影对比强烈,将那些被从黑色裹尸袋中取出的尸骸,拍得触目惊心。
高度腐败的组织,森然裸露的白骨,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地狱般的质感。
“认识吗?”陆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龙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猛地将头扭向一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挤出三个字:“不认识。”
陆离没有理会他的否认,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具腐败程度相对较轻的少年尸体,面部轮廓依稀可辨。
“杨凯,十七岁。”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在一个月前。你是福音中心的管教,他在你的手底下待了两年,现在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阿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词。他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表情,改口道:“哦……想起来了。这小子……不听话,有一次在管教的时候,失手打重了点,没想到他身体那么差,没救过来。是意外。”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
“意外?”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就是过失。”阿龙立刻点头,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们也不想的,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陆离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页纸,轻轻地放在了阿龙的面前。
那是法医田野连夜出具的初步尸表检验报告。上面用冷静、客观到近乎残忍的笔触,记录着杨凯身上每一处创伤。
阿龙下意识地低头扫了几眼,瞳孔瞬间收缩,脸色明显变了。
陆离的手指,顺着报告上的文字缓缓移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下地砸在阿龙的心上。
“全身多处骨折,新旧伤痕交叠,时间跨度超过半个月。这意味着,在长达六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承受骨头断裂的痛苦。”
“头部,两处凹陷性骨折,分别位于枕骨和顶骨,根据骨折边缘的愈合情况判断,系不同时间、不同钝器造成。换句话说,你们不止一次用钝器敲打他的脑袋。”
“肋骨,断裂四根。其中第三、第四根是新伤,第五、第六根有明显的骨痂愈合痕迹,但……在愈合处发生了二次断裂。”
陆离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阿龙的脸上。
“阿龙,你告诉我,这叫‘失手打重了’?这叫‘身体差’?你们这是在管教?”
冷汗,顺着阿龙的鬓角滑落。
报告上那些专业的、不容置辩的文字,将他刚刚编织的谎言撕得粉碎。
他嘴唇蠕动,声音已经开始发虚:“那……那也是他不听话,三番五次犯事,我们……我们也是按规矩管教……”
“什么规矩?!”陆离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把人往死里打的规矩?多处明确的骨折!这还不算那些无法计数的软组织挫伤!你们是在管教一个孩子,还是在拆解一具模型?!”
阿龙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声音颤抖着辩解:“我……我只是执行命令……上面让怎么管,我就怎么管……”
“谁的命令?”陆离立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