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返回派出所时,已是午饭时间。
他将车子停回墙角,拎着黄瓜和西红柿在办公楼的大门,就迎面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郑德贵。
“小陆,上哪儿野去了?”
郑德贵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和蔼可亲的笑容,语气像是长辈在随口询问晚辈的去向。
“郑所,”陆离立刻换上一副谦逊的表情,举了举手里的蔬菜,“宿舍没菜了,去镇上转了转,买了点东西。”
“哦?”郑德贵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看似随意地问道,“都去哪儿转了?”
“也没去哪儿,就顺着路随便溜达溜达,熟悉熟悉环境。”
陆离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不谙世事。
郑德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破绽。
但陆离的表情管理早已炉火纯青,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有点木讷的新警。
“行,快去吃饭吧。”
郑德贵没有再多问,他拍了拍陆离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看着郑德贵离去的背影,陆离脸上的谦逊笑容缓缓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他知道,刚才那看似随意的几句问话,就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郑德贵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与此同时,“金碧辉煌”会所最深处的一间办公室里,
气氛压抑。
赵金龙,正阴沉着脸,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茶台后。
他面前那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里,顶级的武夷岩茶早已凉透,但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被狠狠碾灭的烟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左眉骨上带着一道斜疤,眼神阴鸷的刀疤强。
此刻,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赵金龙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玻璃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混杂着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三天了!整整三天!”
赵金龙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充满了暴戾之气,
“你们几百号人,把整个黄土镇翻了个底朝天,现在告诉我,连一个十六岁小崽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刀疤强被赵金龙的动作吓了一跳,心中想要发作,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龙哥,兄弟们真的尽力了。您能想到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居民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过,北边那几个废弃的矿区,我们的人钻进去,连老鼠洞都快掏了。可就是……就是找不到那个叫周小军的臭小子!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蒸发?”赵金龙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杀意,“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崽子,没吃没喝,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里,他能跑到哪里去?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刀疤强带着兄弟们在外面跑了几天,此刻却被赵金龙这样怒斥,心中的怒火差一点就要压抑不住了!
就在这时,茶几上那部黑色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赵金龙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暴戾瞬间被他隐藏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起了电话。
“喂,老板。”他的声音,谦卑到了极点。
电话那头,传来陈鸿志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仿佛数九寒冬里最刺骨的寒风。
“人,还没找到?”
“老板,我……”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陈鸿志的声音打断了他,“周小军知道的太多,他就像一颗埋在我们身边的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冷酷。
“死,活,不,论。”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赵金龙握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鸿志最后那四个字,虽然说的平静,但是以赵金龙对他的了解。
老板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如果这件事办不好,自己的下场,绝对不比那个失踪的周小军好。
“妈的!”他狠狠地将话筒摔回原位,双眼因为愤怒和压力而变得赤红。
刀疤强一直就站在一旁,老板的话他全都听在了耳中。
此刻,他心中的所有怒气,也在老板那寒意逼人的话语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建议道,
“龙哥,要不……要不让派出所那边也帮着找找?郑德贵毕竟是警察,他们出面,总比我们方便。而且,警察找人,总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办法,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什么奇效呢?”
“郑德贵?”赵金龙不屑地冷哼一声,在他眼里,郑德贵不过是他们凌云会养的一条狗,一条会摇尾乞怜、贪婪而又没什么真本事的狗。
让他处理点邻里纠纷、和稀泥还行,指望他破案找人?简直是笑话。
但是,老板那边传来的巨大压力,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心头。
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任何一个可能的方法,他都必须尝试。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找到郑德贵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赵总,您找我?”郑德贵那谄媚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郑德贵,”赵金龙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全力帮我找到一个人。一个叫周小军的小孩,十六岁,从中心跑了。”
郑德贵闻言一愣。
他虽然为凌云集团办了不少事,但对于“中心”内部的那些勾当,他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完全了解。
他只知道那是老板一个很重要的产业,但是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他并不太了解。
“赵总,这……这个周小军,他犯了什么事吗?怎么会……”他下意识地想多问一句。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赵金龙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这不是你该问的!”赵金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威胁,“你只需要知道,这是老板亲自下达的要求,你只管执行就行了!”
“孩子找到了,我保你年底的分红,再加一倍!但是……”赵金龙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杀气,“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让这孩子跑了,或者闹出了什么别的意外,老板怪罪下来……郑德贵,你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郑德贵的身上。
他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客客气气、称兄道弟的龙哥,会突然之间翻脸,用这种近乎羞辱的语气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