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直接前往镇北的废弃区域，那样目标太过明确，很容易会引起怀疑。
他推出了那辆停在院墙角落、布满铁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辆车是所里最老的“交通工具”，平时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家属偶尔骑去买菜，根本无人问津。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骑着这辆会发出“嘎吱嘎吱”抗议声的破车，先是绕到了镇南的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和一斤西红柿，挂在车把上，装作一副下班后采购生活物资的模样。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沿着前天晚上周小军在监控中跑过的路线，开始了他的实地勘察。
他将自己完全代入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身份。
一个刚刚从地狱中逃脱、惊魂未定的孩子，在深夜的陌生街道上狂奔，他会选择哪条路？
大路灯火通明，太过暴露，首先排除。
那些狭窄但直通居民区的巷子，看上去可以躲藏，但四处都是犬吠和人家，更容易被发现。
只有这条路……
陆离的目光投向一条通往镇北的、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土路。
这条路的两侧是倒塌的院墙和一人多高的荒草，是天然的视觉屏障。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被追捕时，会下意识地选择最黑暗、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方向。
陆离骑着车，拐上了这条颠簸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越走越确定，自己之前的推测没有错。这条通往废弃工业区的路，是周小军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逃生路线。
当那栋灰色的、如同墓碑般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中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废弃的殡仪馆，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阴森。
大半的围墙已经倒塌，露出犬牙交错的砖石豁口。
那扇本该庄严肃穆的铁艺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根锈迹斑斑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入口处。
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疯狂地生长着，将曾经的水泥路面完全覆盖。
几棵枯死的老槐树，扭曲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陆离没有直接进去。
他像一个迷路后偶然闯入此地的路人，骑着车在殡仪馆外围的荒地上，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大圈。他一边观察着建筑的结构和所有可能的出入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确认着身后再没有任何跟踪的眼线。
在确信自己已经摆脱了所有窥探之后，他才将自行车藏在一片浓密的草丛后，然后压低身形，像一只敏捷的野猫，悄无声息地从一处围墙的豁口，闪身进入了院子。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了那栋作为遗体告别厅的主楼。他能想象，那些追捕者即便胆子再大，搜索范围再广，也绝不会想到一个活人，会躲进这种象征着死亡的建筑里。
他径直来到主楼后面那排低矮的、连成一线的平房前。
停尸房。
一共六间，砖石结构，红瓦屋顶。
岁月和风雨早已将它们侵蚀得面目全非。
木制的门窗大多已经腐朽、脱落，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深渊般的入口，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潮湿腐败气息。
陆离站在第一间停尸房的门口，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小军？”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有人吗？我是警察。”
回答他的，只有寒风吹过破败窗户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一间一间地查看。
第二间，空的。
第三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尘。
当他走到第四间停尸房门口时，他的脚步猛然一顿。
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门口那层厚厚的、如同毛毯般的灰尘上，有几个非常模糊的、被踩过的痕迹。
痕迹很浅，鞋码也不大，不像是成年人留下的，更像是一个体重很轻的人，在极度小心翼翼的情况下，快速进出时留下的。
就是这里！
陆离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将手悄悄伸向腰后，握住了警棍的把手，然后用脚，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木门的缓缓开启，一股更加浓郁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陆离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里面的黑暗。
借着从屋顶破洞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房间内的一角。
在那堆放着几张生锈停尸床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一双本该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身上那件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棉袄，早已被泥土和污垢覆盖，变得僵硬不堪。
他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头被全世界遗弃的、遍体鳞伤的幼兽，用一双充满恐惧和敌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陆离。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走进去。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自己的重心放低，让自己的姿态和视线，都处在一个不会给对方带来任何威胁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