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种尽可能温和、平缓的语气,轻声说道:“别怕。我是黄土镇派出所的警察。你妈妈,刘翠花,前天晚上来所里报过案,说你失踪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你是周小军,对吗?”
“警察?”
当听到警察和妈妈的名字时,少年那双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那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你真的是警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
“是的。”陆离点了点头,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在距离少年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将自己的警官证掏了出来,远远地展示给他看,“你看,这是我的证件。我叫陆涛,是新来的警察。”
当看清那熟悉的国徽和警服照片时,少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再也无法抑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那脏兮兮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警察……真的是警察……”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重复着这几个字。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我不想死……”
少年在这里已经整整躲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他不敢睡,不敢出声,像一只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他不敢出去找吃的,渴到不行,就拧开那早已生锈、流出铁锈水的自来水龙头,喝几口冰冷刺骨的生水。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活在被抓回去的恐惧和对死亡的绝望中。
陆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用塑料纸包着的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他将饼干递了过去。
周小军看着那块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饼干,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住,然后就像一头饿了无数天的野狼,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他的吃相是那么的急切,仿佛要将这两天所受的所有饥饿、恐惧和委屈,都随着这块饼干一起,狠狠地吞进肚子里。
大颗的眼泪,混杂着饼干的碎渣,一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
陆离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将自己带来的那瓶矿泉水也递了过去。
等少年终于缓过一口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时,陆离才开始询问他逃离“福音中心”的真正原因。
“那个地方……”周小军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股刻骨的仇恨与恐惧,“那个地方不是戒网瘾的……是监狱……不,比监狱还可怕!”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里的恐怖景象。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被强迫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做那些廉价的手工制品,每天的食物,只有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和一碗看不见油花、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陆离问道。
周小军说,他假装生病,一开始那些管教根本不信。但他硬是扛着,后来真的发起高烧,烧得说胡话,那些人才怕他死在里面,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在卫生院里,那个负责看守他的人去上厕所,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二楼卫生间的窗户爬了出来,一路狂奔,最终躲到了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你?仅仅因为你跑了?”陆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周小军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淹没,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然后才凑近陆离,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陆离心中一凛:“什么话?”
周小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们……他们说……把那个死了的小孩,埋在老矿井那边了……和……和以前的一起埋。”
“死了的小孩?!”
陆离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状!
“什么叫‘和以前的一起埋’?”他一把抓住周小军的肩膀,追问道,“以前还死过人?!”
周小军惊恐地点了点头,牙齿打着颤:“我……我听那些管教私下里聊天,好像……好像不止死过一个……”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些话的?”
周小军努力地回忆着:“就……就在我被送去卫生院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夜里,他因为发烧被关在杂物间里,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就是那个魔鬼“阿龙”,而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粗,阿龙毕恭毕敬地叫他“豹哥”。
豹哥!陆离的心中再次一凛,是那个在1017爆炸案里出现过的名字!
周小军说,他听到豹哥在外面压低声音大骂阿龙,
“一个小孩都看不住,搞死了还要老子来给你擦屁股!”
阿龙则一个劲儿地赔笑,说这次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豹哥最后不耐烦地说道:“埋到老矿井去,那边深,以前那几个不都埋那儿了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发现!”
“老矿井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陆离追问。
周小军惊恐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听他们好像提过,在……在镇北的山里面。”
陆离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迅速整合,一个可怕的、完整的犯罪链条已经清晰地浮现:
“福音中心”绝不仅仅是非法拘禁和强迫劳动那么简单,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会吃人的魔窟!它背后,涉及了多起骇人听闻的命案!
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不堪,随时都可能倒下的少年,知道必须立刻将他转移出黄土镇这个是非之地。
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这个孩子知道了那么大的秘密,如果真的被抓回去,很可能活不下去。
陆离做出了决定。
他将身上仅剩的半瓶矿泉水和另一块压缩饼干,全部留给了周小军。
“听着,”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一定要藏好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来找你的人,不管他说自己是谁。”
“除非……”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人能说出我们的暗号——‘你陆哥哥让我来接你’。记住,只有这句话,一字不差,才能相信。”
听到陆离的话,周小军立刻紧张起来,“警察叔叔,你要去哪里?”
陆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安抚道,“放心,我很快就会找人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