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彻底进入了“新警陆涛”的角色。
白天,他跟着所里的老民警出警。无论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纠纷,还是哪个矿工喝多了酒打架斗殴,他都冲在最前面,抢着干最累的活。
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一丝不苟地做好,从不多问一句。这份勤恳和木讷,很快就为他赢得了“老实人”的标签。
不出警的时候,他就让所里负责开车的驾驶员,拉着他在镇子的大街小巷里瞎转悠。
“张哥,我对这儿不熟,您多带我转转,熟悉熟悉地形,免得以后出警找不着地方。”
他总是用这种最质朴、最合理的借口,将黄土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岔路口、甚至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都牢牢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到了晚上,当别人都已经回家休息,他宿舍的灯却总是亮到最晚。他向副所长郑德贵申请,学习所里过去几年所有已经办结的案件卷宗。
一本本地翻阅,一字一句地研究,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头,让所里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是铁了心要在这穷乡僻壤扎下根,干出点名堂来。
郑德贵对他这种积极上进的态度非常满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扬他:“看看人家小陆!这才是我们年轻警察该有的样子!你们都多学着点!”
然而,在这副拼命三郎的表面下,陆离的内心,却始终保持着冷静。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了派出所内部的人际关系图谱。
所里的人,泾渭分明地形成了两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小圈子。
一个圈子,是以副所长郑德贵为绝对核心。
老民警孙福来、身手最好的刘大彪,还有内勤李小红,都紧紧地团结在他的周围。他们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下班后偶尔会相约着去镇上的小饭馆喝两杯,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不分彼此的熟稔。
而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人格外活跃,那就是那个第一天被郑德贵刻意忽略的、戴着眼镜的年轻民警——孙建华。
陆离发现,孙建华几乎成了郑德贵的私人助理。
郑德贵办公室的茶水总是他第一个续满,郑德贵需要什么文件,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并送过去。甚至郑德贵家里的米面油吃完了,都是一个电话打给孙建华,让他下班后顺路捎回去。
孙建华对此毫无怨言,反而乐在其中,俨然一副郑副所长最信任的心腹干将模样。
而另一个圈子,则显得格外孤单,因为里面只有一个人——所长周德明。
他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在三楼那间飘着药味的办公室里,
喝茶、看报,偶尔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送上来,他也是扫一眼就签,从不多问。
他在这个派出所里,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存在感低到了极点。
除了这些,陆离还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从他来到黄土镇的第二天开始,他就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所里同事的观察,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偷窥,来自派出所之外。
有时候,是他跟着驾驶员在镇上“熟悉地形”时,总有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会不远不近地缀在警车后面。有时候,是他下班后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东西时,总能感觉到街角有人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自己。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背脊发凉,也让他愈发肯定,黄土镇这张网,比他想象中织得更密,更严。
这天傍晚,陆离像往常一样,跟食堂的大师傅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晚上要出去买点生活用品。他换下警服,穿上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夹克,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他没有直接去镇上的超市,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他走进一家烟酒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然后走到街对面,蹲在一个报刊亭旁,一边笨拙地学着抽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派出所周边的环境。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派出所斜对面,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
店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份报纸,看似在悠闲地读报。
但陆离观察了足足五分钟,发现那份报纸,从头到尾就没翻过一页。而那个男人的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越过报纸的上沿,朝着派出所大门的方向瞟。每当有警车或者穿警服的人进出时,他的眼神就会明显地聚焦一瞬。
就是他。
陆离心中了然。凌云会的眼线,已经堂而皇之地安插到了派出所的眼皮子底下。他“陆涛”在黄土镇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之下。
他站起身,将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继续朝镇中心走去。
越是深入这个小镇,他就越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黄土镇的商业,几乎都被凌云这两个字彻底笼罩。
最大的超市叫“凌云超市”,最豪华的酒店是“凌云大酒店”,镇上跑运输的车队挂着“凌云运输”的牌子,就连路边卖沙子水泥的建材铺,都叫“凌云建材”。
“凌云”二字,就像一个巨大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
在凌云商贸城的门口,陆离再次看到了那些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保安”。
他们的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行走之间步伐沉稳有力。
这绝非社会闲散人员能有的体态和气场,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只有经历过真正搏杀才能淬炼出的悍匪之气。
陆离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等待拉货的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满脸风霜的老师傅。陆离走上前,递上一根烟,装作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问道:“师傅,跟您打听个道儿,这附近哪儿有修鞋的?”
三轮车夫接过烟,很自然地别在耳朵上,热情地指了指巷子深处:“有有有,往前走二百米,拐个弯就看到了,一个姓王的老头,手艺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