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陆涛，现在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执勤服，准时出现在了副所长郑德贵的办公室门口。
“小陆来了啊？这么早！”
郑德贵显然对他的守时非常满意，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并亲自给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来来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咱们黄土镇的冬天，可比你们华海冷多了。”
陆离双手接过茶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新人的拘谨和受宠若惊的语气说道：“谢谢郑所，我不冷。”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郑德贵哈哈一笑，他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警用大衣，拿起警帽，“走，正好，所里刚接到个警情，你跟我一块儿去一趟。就当是熟悉业务了。”
“是！”陆离立刻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老旧的桑塔纳警车驶出派出所，在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穿行。
郑德贵一边开车，一边用一种闲聊的口吻，继续向陆离介绍着镇上的情况。
“咱们黄土镇啊，看着不大，但五脏俱全。东边是老城区，住的都是些老居民；西边是矿区，龙蛇混杂；南边呢，就是咱们镇上最繁华的地方——凌云商贸城。”
“凌云商贸城？”陆离故作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对。”郑德贵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就是凌云集团投资兴建的，吃喝玩乐，什么都有。算是咱们镇的地标性建筑了。今天这个警，就出在那儿。”
警车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所谓的凌云商贸城，是一片占地面积巨大的仿古建筑群，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与周围破败的街景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刺眼的对比。商贸城门口，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上，“凌云商贸”四个烫金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这份繁华气派，却被门口的一片混乱所打破。
只见商贸城门口的广场上，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央，一个五旬左右、穿着朴素的男人正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身旁，一个卖糖葫芦的架子翻倒在地，红彤彤的山楂裹着冰糖，撒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而在他的面前，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们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嘴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郑德贵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脸上那和蔼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执法者的威严。
“怎么回事？都让一让！干什么呢！”他一边分开人群，一边沉声喝道。
那两个原本还一脸倨傲的保安，在看到郑德贵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立刻一变，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那股嚣张的气焰明显收敛了许多，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连忙迎了上来。
“郑所，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
郑德贵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那个倒地的商贩面前，蹲了下来。
“老赵，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我看看。”他的声音瞬间又变得无比温和，充满了关切。
被称为老赵的商贩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和委屈。他的额角上，有一道清晰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正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往下流，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郑所……他们……他们不让我在这儿摆摊，还推我……”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急，有话慢慢说。”郑德贵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急救包里，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亲自小心翼翼地帮老赵清理伤口，然后贴上创可贴止血。
整个过程，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嘴里还不停地温言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有我们在，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这番表演，让周围围观的群众都纷纷点头，小声议论起来。
“还得是郑所啊，真是个好警察。”
“是啊，一心为咱老百姓着想……”
帮老赵处理好伤口后，郑德贵才缓缓站起身，脸色一沉，转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着那名安保队长厉声批评道：“你们怎么搞的？维持秩序就维持秩序，怎么能动手动脚呢？《保安服务管理条例》都学到哪里去了？执法要有规矩，更要有温度！人家老赵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容易，你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现在把人推倒了，头也磕破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们？你们凌云集团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那名安保队长立刻低下头，连连称是：“是是是，郑所您批评的是，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工作方式有问题，我们检讨，我们一定改！”
他的态度看起来恭敬到了极点。
然而，站在郑德贵身后的陆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细节。
那名安保队长在被郑德贵严厉批评时，虽然嘴上不停地认错，头也低着，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或紧张。
郑德贵批评完了保安，又回过头来，将地上的老赵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赵啊，你看，人家也知道错了。这事儿呢，他们有不对的地方，但你在这里占道经营，也确实违反了商贸城的管理规定，对不对？咱们都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他转头对陆离说道：“小陆，你过来，帮老赵做个简单的走访记录，把事情经过问清楚。”
“是，郑所。”陆离应了一声，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依程序询问。
而郑德贵则拉着那名安保队长，两人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陆离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两人凑在一起抽着烟，低声交谈起来，脸上的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反而带着一种熟稔和亲近。
陆离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笔录上。
“姓名？”
“……赵……赵卫国。”
“年龄？”
“……五十二。”
“事情的经过，你再详细说一遍。是哪个人推的你？怎么推的？”陆离一边记录，一边问道。
然而，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面前的这位受害者老赵，他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在回答问题时，他的眼神始终躲躲闪闪，不敢与陆离对视，明显是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当陆离追问他具体是哪个保安动手时，老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赵？”陆离加重了语气。
“没……没有……”老赵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改口道，“没……没人推我！警官，是我自己不小心！对，是我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摔倒的！跟他们没关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因为被推倒，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次的、看不见的威胁。
陆离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沉默了。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返回派出所的路上，警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郑德贵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
“怎么样，小陆？第一次出这种警，有什么感想啊？”他用一种“教导”的口吻问道。
陆离抬起头，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说道：“郑所，我不太明白……那个老赵，他明明就是被推倒的，为什么后来又改口说是自己摔的？”
“哈哈哈……”郑德贵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说道：“小陆啊，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基层工作，不容易啊！”
“咱们当警察的，处理纠纷，当然要讲究一个公平公正。但有的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懂得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