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镇派出所,坐落在镇中心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三层苏式小楼,白色的外墙瓷砖因为常年被煤灰侵蚀,已经泛出一种洗不掉的灰黄色。
墙体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暗沉的水泥,像一块块揭不掉的丑陋伤疤。
院子不大,用半人高的红砖墙围着,墙头的水泥上还插着一些碎玻璃片,是那个年代最简单粗暴的防盗措施。院子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角落里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警车和几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一切都显得那么破败,充满了与时代脱节的陈旧感。
然而,当陆离背着简单的双肩包,踏入这个院子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地面虽然坑洼,但被打扫得异常干净,看不到一点纸屑和烟头。
那辆桑塔纳警车虽然款式老旧,但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也刷得乌黑。就连墙角那几辆自行车,都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直线,没有丝毫杂乱。
破旧,但意外地整洁有序。
这种矛盾的细节,让陆离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掏出报道的文件,迈步走上了办公楼的台阶。
他刚刚踏入一楼那略显昏暗的大厅,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个热情的声音就迎了上来。
“哎呀,你就是新来的小陆吧?”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从一楼的户籍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精力旺盛,脸上挂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热情。
“我是所里的副所长,郑德贵。”他主动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陆离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小陆是吧?欢迎欢迎!可把你给盼来了!咱们所啊,现在就缺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知识,有活力!你来了,可真是给我们注入了新鲜血液啊!”
这番话说得让人听了心里异常舒服。
陆离连忙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和腼腆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回应道:“郑所您好,我叫陆涛,今天来报到。”
“别叫郑所,太生分了!”郑德贵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里走,“以后就跟他们一样,叫我老郑,或者郑哥都行!来来来,别站着了,我先带你熟悉熟悉咱们所里的环境。”
郑德贵的热情,有些超出了陆离的预料。
他几乎是没有给陆离任何反应的时间,就亲自当起了向导,带着他参观起这栋小小的办公楼。
“咱们这一楼,主要是户籍和后勤。你看,这是户籍室,负责咱们镇上几万人的户口问题,平时挺忙的……”
“二楼呢,是我们办案区。这边是讯问室,那边是物证保管室,条件是简陋了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哈哈哈……”
郑德贵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所里的情况。他的声音洪亮,步履矫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对工作热情。
所里偶尔遇到的其他民警,看到郑德贵,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郑所”,而郑德贵也总是能亲切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并随口关心一句“小张,你母亲的病好点了吗?”或者“老李,昨晚又通宵了?注意身体啊!”
一路上,陆离看到的,是一副团结、和谐、虽然清贫但其乐融融的基层派出所景象。
而郑德贵,无疑就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受人尊敬和爱戴的大家长。
就在两人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三楼的所长办公室门突然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更加肥胖,头发花白稀疏的男人,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眯缝着一双小眼睛,似乎还没睡醒,看到楼梯口的郑德贵和陆离,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起来了?”郑德贵立刻笑着迎了上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所新分来的大学生,陆涛。小陆,这是咱们所的周德明周所长。”
“周所长好!”陆离连忙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周德明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陆离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哦,来了啊。”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道,“好好干。”
说完,他便不再看陆离,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楼下的洗手间晃了过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地方小调。
这冷淡至极的态度,与郑德贵的热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陆离站在原地,敬礼的手还没放下,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