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元月20日，星期一，大寒。
凛冽的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在江安市的上空呼啸而过。
但在市公安局的大礼堂里，却洋溢着一股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火热气息。
这里，正在举行全市新招录警察的分配大会。
礼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二十多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在2013年下半年通过层层选拔、一直到元旦前才经过最后一轮面试，最终脱颖而出的新警。
此刻，他们全都穿着崭新笔挺的99式警服，肩上那崭新的、还未挂上警衔的肩章，在礼堂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光芒。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兴奋、期待，以及一丝对未知前途的紧张。
他们彼此之间，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交换联系方式，有的则在激动地畅想着自己即将奔赴的刑侦、治安、交警等不同岗位，憧憬着惩恶扬善的英雄梦想。
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一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年轻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正是陆离，现在应该叫陆涛。
他也穿着同样崭新的警服，身姿坐得笔直，但脸上却没有其他新警那种外露的激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礼堂里的每一个人，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对于身边那些热情攀谈的同伴，他只是在对方看过来时，友好地点点头，却从不主动加入任何一个话题圈。
他的档案，已经被省厅总队那边重塑过，就连户籍也在后台被修改了。
陆涛，23岁，华海市人，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政法大学。父母是普通工人，家境平平，性格内向，成绩中等。在校期间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毕业后参加了江安市的公务员招警考试，以一个中等偏上的分数，不好不坏地“飘过”了笔试和面试，最终被录用。
这是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简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激不起半点浪花。
这正是省厅、华海还有江安三方的几位领导，讨论了很久，才为他确定下来的保护色。
一个太过优秀、锋芒毕露的新人，一旦进入黄土镇那样的环境，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一个像陆涛这样，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菜鸟，才最有可能在所有人的忽视中，找到真正的线索。
“嘿，哥们儿，一个人坐这儿多闷啊！”
一个活泼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理着寸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采的年轻小伙，正满脸笑容地凑了过来，自来熟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我叫王磊，你呢？”
陆离看着对方脸上那毫无城府的热情，也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简短地回应道：“陆涛。”
“陆涛？好名字！”王磊显然是个话痨，完全不在意陆离的冷淡，他兴致勃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继续热情地介绍着自己，“我啊，江安市郊区的，考了好几年才考上，不容易啊！哎，你说咱们今天会被分到哪儿去？我可是做梦都想进市局刑警支队，那才叫真警察！不过估计是没戏，能分到城区随便哪个派出所，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离只是微笑着，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分散在礼堂里的其他新警身上。他在用自己那远超常人的观察力，不动声色地分析着每一个人。
他需要确认，在自己这批新人中，是否还混杂着其他“演员”。
他观察着每个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他们交谈时的神态，以及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分配所表现出的、最真实的情绪反应。
那个坐在第一排，不停擦拭着警服纽扣的年轻人，他的紧张和期待是真实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正和旁边女生相谈甚欢，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眼镜男，他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也是真实的，他的瞳孔在提到“警察”这个词时会不自觉地放大。
还有那个角落里，正低头给家人发短信报喜的姑娘，她嘴角那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同样骗不了人。
……
经过十几分钟的无声观察，陆离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没有。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人。
他们是怀揣着最朴素、最炙热的警察梦，即将踏上职业生涯的菜鸟。
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的是同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的光。
这让陆离在感到安全的同时，心中也莫名地升起了一丝沉重。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谎言与危险的荆棘之路。
上午十点整，主席台上，江安市局政治部主任李友江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份分配名单。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台上。
“下面，我开始宣读2013年度全市公安系统新招录民警分配名单。”
“……张伟，分配至江安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大队……”
被念到名字的年轻人“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过度激动，脸涨得通红，冲着台上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低呼。
“……李明，分配至平安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
“……王强，分配至……”
名单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王磊，分配至平安县淮杨镇派出所！”
“到！”坐在陆离身边的王磊，激动地跳了起来。虽然没能如愿进入城区，但淮杨镇离他老家很近，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了。他兴奋地冲着陆离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嘿，离我家近！以后有空去我们那儿玩啊！”
陆离微笑着点了点头。
名单越来越少，终于，在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个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名字，被清晰地念了出来。
“陆涛，分配至平安县黄土镇派出所。”
“到。”
陆离平静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然而，就在他名字落下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几道带着怜悯的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他投了过来。
他甚至听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人在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黄土镇？我没听错吧？怎么会分到那个地方去……”
“嘶……那地方，听说挺乱的，邪乎得很。”
“这哥们儿也太倒霉了，这不等于被发配边疆了吗？谁去谁倒霉啊。”
虽然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陆离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