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也凑了过来，他脸上的兴奋褪去，转而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陆离，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黄土镇那地方……可不好待，你以后要千万小心点。”
陆离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说？”
王磊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我听我当片儿警的叔叔说过，那边矿多、人杂，治安情况极其复杂。因为那些矿，镇上的人都特别抱团、排外。而且……”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了，不吉利。反正，兄弟你以后在那边，多留个心眼，凡事别强出头，保住自己最重要！”
“谢谢。”陆离对他点了点头。
分配大会结束后，新警们各自散去，奔赴自己的工作岗位。
陆离和王磊交换了联系方式。
虽然这个年轻人话很多，但陆离能感觉到，他的人很实在，没有坏心眼。而且淮杨镇跟黄土镇相连，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多一个这样的朋友，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真的能帮上忙。
告别了王磊，陆离背上双肩包，独自一人坐上了开往黄土镇的长途汽车。
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汗味、烟味的味道。
乘客大多是本地人，穿着朴素，皮肤黝黑，操着一口口陆离听得半懂的浓重口音的方言，大声地聊着天。
陆离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装作听音乐的样子，目光则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上一次来这里是深夜，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任务上面。
此刻，他认真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随着车子越开越远，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连绵起伏的荒山所取代。空气中那股属于工业城市的、淡淡的化工味道，也慢慢地被一种更加刺鼻、厚重的煤灰味所覆盖。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脏玻璃。
车子在颠簸不平的路上行驶着，像一叶在灰色海洋中挣扎的扁舟。
陆离注意到，道路两旁，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一些废弃的矿井和早已倒塌的厂房。
那些锈迹斑斑的井架，如同一个个巨大的、指向天空的黑色十字架，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疯狂与如今的破败。
“唉，要我说啊，这黄土镇，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乘客，正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想当年，那些煤矿还红火的时候，那家伙，咱们镇上比县城都热闹！多少外地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挖煤挣钱。现在呢？矿难一个接一个地出，死的死，伤的伤，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外跑，谁还愿意留在这鬼地方？”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了话茬，声音里充满了怨气：“可不是嘛！我那倒霉侄子，就在黑山煤矿干活，上个月刚出了事，井下冒顶，差点没把命给搭进去！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一条腿废了。矿上倒好，就给了两万块钱，连医药费都不够，打发叫花子呢！”
老乘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你没报警？”
“报警？”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和无奈，“报警有啥用……唉，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便默契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嘈杂，但那短短几句对话，却让陆离对黄土镇的认知，又深刻了一分。
班车行驶到一个岔路口，突然拐上了一条崭新的柏油公路。路况明显比之前的路段好了无数倍，车子行驶在上面，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陆离的目光，被路边立着的一块巨大的蓝色路牌所吸引。
上面用白色的宋体字，清晰地写着一行大字：
【民心路——凌云集团捐建】
凌云集团，宋建国，人骨铺路……
几个毫无关联的词，在陆离的脑海中瞬间串联了起来！
那块路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宋建国向他举报的那条路！
据说有几具下落不明的尸骨，可能就埋在这条平坦宽阔的“民心路”之下！
“小伙子，第一次来我们黄土镇吧？”
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陆离回过神，应了一声：“嗯，来派出所报到。”
大爷闻言微微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复杂。
“哦，新来的警察同志啊。”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在这儿当警察，可不容易啊。”
说完，他便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但那句话里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班车终于缓缓地驶入了黄土镇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陆离的眉头再次紧锁。
“凌云超市”、“凌云运输”、“凌云建材”、“凌云矿业”。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带有“凌云”二字的招牌。
这个名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黄土镇的经济命脉，都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
镇上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墙体斑驳，显得破败不堪。
街道上，灰尘弥漫，运煤的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黑色的尘土。街上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情麻木，很少有人会抬头看一眼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班车在镇中心一个简陋的停靠点停了下来。
陆离背着行李，走下了车。
站台边，有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纸箱子打牌赌钱，嘴里骂骂咧咧，不时地往地上吐着痰。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在陆离下车的瞬间，便抬起头，用一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警惕，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陆离恍若未觉，像一个初来乍到、有些迷茫的普通年轻人一样，拎着自己的行李，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镇中心派出所的方向，慢慢走去。
但他用眼角的余光，已经无比清晰地确认了，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在他转身之后，依旧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
陆离的黄土镇之行正式开始了，今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