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挂着“凌云”招牌的店铺,继续说道:“特别是咱们黄土镇,情况比较特殊。凌云集团,是我们镇上最大的纳税大户,镇上起码有一半的人,直接或间接地都靠着凌云的产业吃饭。他们解决了多少就业?为镇上的发展做了多少贡献?这些,我们都要看在眼里。”
“企业大了,人就多,难免就会跟老百姓发生一些小摩擦,小矛盾。这个时候,我们派出所夹在中间,就要起到一个‘润滑剂’的作用。”
“既要让老百姓心里的气顺了,觉得我们警察是向着他们的,给了他们公道;又要让企业那边觉得,我们没有故意找麻烦,是在帮他们解决问题,维护营商环境。”
“所以啊,这个‘度’,就很难把握。”他叹了口气,“今天这个事,你看,我们去了,批评了保安,安抚了老赵,周围的老百姓也看到了我们的态度。这样一来,老赵的面子保住了,老百姓的气也顺了。回头,我再让凌云那边,私下里给老赵拿个几百的,当是医药费和补偿。你看,这事儿不就圆满解决了吗?既维持了稳定,又没把矛盾激化。两全其美!”
“这个,就是基层工作的智慧。你以后出警,一定要多看,多学,多想,慢慢就明白了。”
陆离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虚心受教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郑所。谢谢您的教导。”
……
傍晚时分,陆离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着白天的出警记录,试图从那些看似无用的信息中,寻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突然,他感觉到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只见所长周德明,不知何时,已经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办公室门口的阴影里。
他那肥胖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脸上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无精打采的表情。
“你,过来一下。”周德明冲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离放下笔,站起身,跟着他走进了那间终年飘着一股中药味的所长办公室。
周德明示意他关上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让这间本就压抑的办公室,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周德明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离。
“黄土镇,不比别的地方。”他的语气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的水,很深。”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里当警察,”周德明继续说道,“要先学会看,再学会做。”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陆离心中一动。
他试探性地问道:“周所,您的意思是……那我应该怎么做?”
周德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突然,他开口问道:“你知道,在黄土镇当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陆离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周德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重要的是……你一直,能在黄土镇,当警察!”
陆离脸上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内心却已经起了波澜。
这是警告?是威胁?还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这句话可以有太多种解读。
可以是来自保护伞的赤裸裸的威胁:小子,别多管闲事,否则,你不仅警察当不成,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也可能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小子,这里很危险,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并且继续当你的警察,就必须小心行事,保存自己。
陆离的心,飞快地转动着,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异样。他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迷茫和惶恐,看着周德明。
周德明似乎很满意他这种“被吓到了”的反应。
他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记住我的话。”
“是,周所。”
陆离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即将离开,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周德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桌子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似乎是几个同样穿着老式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意气风发。但没等他看清,办公室的门,已经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回到三楼那间简陋的宿舍,陆离反锁上门,整个人重重地躺在了那张会发出“嘎吱”声响的硬板床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因为潮湿而晕开的大片水渍,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郑德贵,看起来像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但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如果陆离是一个真正的新人,也许会因为他那套“和事佬”的态度,而判定他很可能有问题。但是重生一世的他,却知道在黄土镇这种复杂的乡镇派出所工作,绝对不可能像书上写的那样,什么事情都较真。
支柱企业这四个字,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特别是在这样一片相对落后和封闭的乡镇里,这几个字的影响力,可能会超出人的想象。
举个不恰当的比方,今天在凌云商贸城门口的那个冲突,他如果真的“严格执法”将动手打人的人拘留了,说不定第二天就会受到投诉,就连受害人都有可能反咬他一口,说他是故意打击报复。
所以陆离对郑德贵还保持着谨慎的观察!
而周德明,这个看起来尸位素餐、万事不管的躺平所长,却似乎更加深不可测。
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离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重要的是,你一直,能在黄土镇,当警察!”
是在警告他,如果乱来,就会被踢出警察队伍,甚至从物理上“消失”吗?
还是在提醒他,想要在这里真正地做一名警察,查清真相,就必须先学会伪装和生存,不能过早地暴露自己?
两种可能性,天差地别。
一种,代表着他是敌人。
另一种,则代表着他……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孤独的盟友。
目前,同样完全无法判断。
陆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破冰”之路,才刚刚开始,就已经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这些面具,一片一片地,全部撕下来。
……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