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看白痴一样的轻蔑嗤笑,他走到马大勇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对方壮硕如牛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
“大勇啊大勇,跟着老板做事,执行就行了,不要想那么多。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懂的,更别瞎琢磨。想得太多,死得快。”
说到这里,或许是看马大勇确实一脸懵懂,又或许是想显摆一下自己深得高层信任,张铁柱还是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解释了一句,
“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那五千万现金。他真正要的,只是那五千万的转账。只要钱进了那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香姐有的是办法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这笔钱洗得比你刚擦的枪管还白。至于那五千万现金,就是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条子注意力的诱饵,懂了吗?”
听到香姐这个名字,马大勇那魁梧的身体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
他立刻岔开了话题,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题:“那……那个小崽子呢?盛安……到时候怎么处置?”
张铁柱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在自己粗壮的脖子上,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横切手势。
“龙哥说了,这是老板的安排。等到明天中午,盛长盛的转账一到,陈东那边一被条子抓住,我们就把盛安……撕票。”
“撕票?!”马大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脸上写满了迟疑,“柱哥,这可是盛长盛的独苗啊!他那个大儿子早就死了,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要是把他给做了,盛长盛那老家伙还不得跟我们拼命?
张铁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充满了混杂着亡命徒气息的狂傲,“龙哥说了,盛长盛在华海是条龙,可到了我们黄土镇,他就得给老子盘着!这里,是老板的地盘,他敢带人来闹事?活腻了他!”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变态的残忍快意,
“再说了,只要我们手脚干净点,把这小崽子处理掉,死无对证,他拿什么来找我们?就凭苏强和陈东那两个被抓的替死鬼?笑话!”
……
与此同时,在洗煤厂深处,一间终年不见阳光、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废弃配电房内。
七岁的盛安蜷缩在角落里一张油腻发黑的旧床垫上。
他小小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
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摘掉了,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一盏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昏黄白炽灯,灯泡上覆着厚厚的灰尘,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唯一的窗户,都已经被厚厚的木板从外面钉得死死的,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让这里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空气中漂浮着呛人的煤尘,刺激着他稚嫩的喉咙和气管。
绑匪之一的陈东,正坐在配电房门口的一把缺了条腿的破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这里没有信号,他只能反复玩着一个手机自带的、最简单的单机版游戏。
作为苏强找来的心腹,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再轻松不过的活儿。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就是看住一个七岁的小屁孩几天,等强哥那边钱到手,自己就能分到五十万,然后就可以拿着这笔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了。
但事情的发展,却让他开始隐隐感到不安。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绑架当晚的场景。
那几个从黄土镇来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凶狠、专业得多。
他们用枪托砸那个女司机的脑袋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那股狠劲,像是杀过很多人一样。
血溅出来的瞬间,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路上,那几个人几乎不说话,只是用阴冷的眼神扫视着车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这个自己人。
虽然他们都戴着严实的口罩和帽子,但光是那种刀子般的眼神,就让陈东感到脊背阵阵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更让陈东感到不安的,是身后床垫上的这个孩子。
被绑架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
换做一般的七岁小孩,恐怕早就吓得哭天喊地、涕泗横流,甚至直接尿裤子了。
但这个叫盛安的孩子,却完全不一样。
他几乎没怎么哭闹过。
除了最开始被蒙上眼睛、塞进面包车时,因为恐惧而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咽之外,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异常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
不哭,不喊,也不求饶。
绑匪给他送来面包和水,他沉默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掉,喝掉。
绑匪不理他,他就自己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偶尔,他会抬起头,用那双与年龄不符、乌黑清亮的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看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看着门口百无聊赖的自己。
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审视。
他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架的、随时可能丧命的人质,反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分析着这一切的观察者。
这种诡异的安静和不合常理的冷静,让陈东心里越来越发毛。
他宁愿这孩子大哭大闹,那样才像一个正常的、被吓坏了的小孩。
可他越是安静,陈东就越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绑架任务,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和掌控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