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正是整座城市最为困倦的时候。
市局刑警支队的大楼里,却弥漫着一种截然相反的紧绷气息。
一辆出租车在门口急刹停稳,车门打开,一道清丽的身影快步走了下来。
傅攸宁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平日里那份属于艺术生的清冷恬静,此刻被一种专注而果决的气质所取代。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上台阶,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在一楼大厅里的陆离。
只是一眼,傅攸宁的心就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陆离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但连续超过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运转,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掩饰的痕迹。
他眼底的满是红血丝,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力,而且严重缺乏睡眠的典型特征。
只是这并没有减少他目光中的锐利。
青色的胡茬,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下巴上冒了出来,磨砺掉了他脸上最后一丝青涩,凸显出一种属于成熟男人的、粗粝而硬朗的质感。
陆离身上的憔悴是真实的,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与强大,却更加夺目。
傅攸宁张了张嘴,那句“你没事吧”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看着陆离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在他走向电梯的间隙,用自己微凉的手,轻轻地、用力地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掌。
没有言语,但那份担忧、支持与信任,已经通过掌心的温度,悉数传递过去。
陆离紧绷的嘴角,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叮——”
电梯门打开,两人快步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情况怎么样?”傅攸宁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
“很糟。”陆离言简意赅,语速极快地介绍着情况,
“我们抓到了一个内应,他见过绑匪头目的脸,但只有一次。是在一个多月前,在一个光线昏暗的饭局上,对方为了喝酒,摘下口罩的短暂瞬间。没有照片,没有监控,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脑子里的记忆。”
傅攸宁闻言,轻轻颔首,乌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陆离为什么会找她。
这是对刑事画像师最严苛的考验,从一个非专业目击者混乱、模糊甚至可能产生错谬的记忆碎片中,打捞出一张真实而精准的面孔。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退缩,反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带我去见他吧。”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
审讯室内,灯光依旧惨白。
当苏强被再次带进来,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警察,而是一个气质清冷、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女孩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先生,”傅攸宁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警察,我是一名画像师。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帮助我们画出那个主犯的样貌。请你不要紧张,闭上眼睛,深呼吸,试着回到那个晚上,那个饭局……”
在傅攸宁专业而轻柔的引导下,苏强那颗因恐惧和悔恨而狂跳不已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审讯室的压抑似乎在远去,黄土镇那家偏僻农家乐里昏黄的灯光、油腻的桌面、辛辣的白酒味,又一次在他的记忆中浮现。
“他坐在你的什么位置?”傅攸宁问。
“……正对面。”
“很好。当时的光线怎么样?是从头顶照下来,还是侧面?”
“头顶……一盏很旧的吊扇灯,光有点黄……”
傅攸宁一边问,手中的炭笔一边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有急着去画五官,而是先确定了光影的来源和人物的头型轮廓。
“现在,我们来想一想他的脸型。”傅攸宁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你仔细回忆,他的脸,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是偏圆,还是偏方?或者,像马脸一样长?”
“方……是国字脸。”苏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的,国字脸。”傅-攸宁的笔锋立刻变得硬朗起来,“那他的颧骨呢?是平的,还是很高,很突出?”
“很高!对,很高!”苏强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记忆点,情绪有些激动,“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那里的肉会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傅攸宁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专业能力。
她的问题极其精准,仿佛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苏强混乱的记忆,将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碎片一一剥离出来。
从疤痕的走向、眼角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到嘴唇的厚薄、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微表情,甚至是他喝酒时喉结滚动的细节,都被傅攸宁用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引导了出来。
让人意外的是,苏强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或许是因为那次见面关乎着他自以为是的大生意,又或许是那个被称作柱哥的男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他的记忆力竟然惊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