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市,黄土镇。
与华海市的现代化都市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永远也吹不散的煤尘笼罩。
镇子边缘,一座早已废弃的红星洗煤厂如同钢铁巨兽的残骸,静静地趴伏在荒野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煤灰与陈年机油的腐臭味。
厂区角落里,几台锈迹斑斑的老旧跳汰洗煤机,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哐当——嘶——哐当”的金属呻吟,像是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
洗煤厂主办公楼三楼,一间唯一还算干净的值班室里。
一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的国字脸男人,随手将一部屏幕上还亮着微光的黑色手机扔在了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老款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界面。
他,正是苏强口中的“柱哥”,张铁柱。
“哼。”
张铁柱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夹杂着轻蔑与残忍的冷笑。
“盛长盛的身边肯定有条子在支招,刚才那通电话,他妈的在故意拖延通话时长,想锁定我们的位置。”
他的眼神阴鸷,看向房间里唯一的另一个人,
“不过他们恐怕想不到,老子用的是国外的虚拟网络电话,IP地址每十秒钟就在全球跳一次。就算他们把整个华海的基站都翻个底朝天,也别想追踪到我们一根毛!”
房间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虎背熊腰的壮汉正坐在一张快要散架的铁丝床上。
他低着头,正用一块油腻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把双管猎枪的枪管。
他擦得很仔细,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那不是一件杀人凶器,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他就是绑匪中的“大勇”,马大勇。
听到张铁柱的话,他抬起头,那张同样黝黑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几分憨直与凶悍。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柱哥,龙哥那边后续有什么计划?”
“计划没变。”
张铁柱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没有用桌上的打火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外壳的老式煤油打火机,“啪”地一声擦燃,凑到嘴边点燃了香烟。
火光一闪,映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浓白的烟雾几乎将他那张国字脸完全笼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等明天,让陈东去大杨镇的废弃加油站取钱。”
“陈东?”马大勇擦拭枪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那不算灵光的脑子里,这个名字让他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他是苏强的人,靠得住吗?让他去取钱,万一他卷着钱跑了怎么办?那可是五千万!”
张铁柱闻言,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嗤笑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望着荒凉破败的厂区,慢悠悠地说道:“疤哥刚才传来消息,苏强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已经被华海的条子给抓了。”
“什么?!”马大勇霍地一下从床上站起身,他那巨大的身形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那……那陈东岂不是也暴露了?还让他去取钱,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对。”张铁柱缓缓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愕的马大勇,“让他去,就是让条子抓的。”
他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地在墙上摁灭,火星四溅。
他用脚尖碾了碾烟头,语气森然地补充道,
“你待会儿再去提醒跟二狗和哑巴一遍,这几天在陈东面前,必须把口罩和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他就是我们的替死鬼,一个用来迷惑警方视线的弃子。”
马大勇挠了挠自己那剃得发青的头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有些不安地提醒道,
“可是柱哥,苏强那小子可是见过你的脸的,他在农家乐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你不是没戴口罩吗?他要是跟条子说了……”
“说了又怎么样?”
张铁柱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我张铁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户口本上、档案里都清清楚楚写着‘死亡注销’的人,他们上哪儿查去?”
这句话里透出的绝对自信和阴森寒意,让马大勇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他知道,柱哥说的是真的。
这也是老板和龙哥愿意派他来执行这次任务的最重要原因。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那陈东去取的五千万现金怎么办?就这么白白让条子抄了去?太可惜了。”
“五千万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