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当宋建国用他那带着颤抖的声音,将那个荒诞到令人发指的作案动机和盘托出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我只是想……想把他们都炸晕……然后……然后抢点钱……”
这句话,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荡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又重如千钧,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审讯室内的陆离和周奕,还是监控室里通过屏幕和耳机旁听的陈益、姜成贵、胡亦明以及专案组的所有核心成员,在这一刻,全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失语。
抢钱?
把人炸晕?
用足以将一栋三层小楼夷为平地的六十管工业炸药?
理智和经验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所有人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可能,
灭口、报复社会、恐怖袭击、情杀、仇杀……他们想到了最穷凶极恶的歹徒,想到了最高智商的罪犯,甚至想到了某些极端组织的疯狂行径。
可他们唯独没有想到,真相,竟然会是如此的……愚蠢。
监控室里,支队长胡亦明那张写满沧桑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烟,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了。
他想骂人,想拍桌子,想把眼前这个刷新了他三十年刑侦生涯认知下限的罪犯揪起来暴打一顿。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为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那么多名伤者撕心裂肺的哀嚎,无数个因此而破碎的家庭……这一切惨绝人寰的悲剧,源头,竟然只是一个赌徒异想天开的抢劫计划。
这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阴谋都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它毫无逻辑可言。
“你……”
审讯室内,周奕那张素来沉稳的国字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愤怒、荒唐与无奈的复杂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斥责的语言,在如此愚蠢的动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离的反应最为平静,但如果凑近看,会发现他那双握着笔录本的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像在看一个毫无生命的物体般看着宋建国,问出了一个纯粹基于逻辑的问题。
“据我所知,你自己并没有过从事爆炸的工作,既然你的目的是把人炸晕。那么你自己也在车上,你是根据什么来判断要用多少雷GZ药的?你就不怕把自己也炸晕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宋建国那混乱而愚昧的脑回路里。
原本还在痛哭流涕、沉浸在“我不是故意的”情绪中的宋建国,听到这个问题,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困惑。
他愣住了。
足足愣了十几秒,仿佛一台内存不足、突然死机的旧电脑。
半晌才悻悻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要用多少,但是我总是听矿上的人说,炸药质量不行,一箱雷管都炸不了一点,我去偷的时候就随便拿了一点!我真的不知道它们的威力会这么大!我真的不想杀了他们!”
说到后面的时候,宋建国的情绪又开始变的惊恐!
陆离没有等他情绪满意,追问道,“既然你准备用炸药把他们炸晕,那你怎么确定,你自己不会晕?”
“他们说我自己只要小心一点,做好防护,就不会有事!所以我在引爆雷管的时候,自己做了防御的姿态!”
宋建国的回答,让现场所有的侦查员都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是多么愚蠢的嫌疑人?
从来没有过爆炸物操作经验和知识的他,在别人三言两语的逼迫下,就妄图使用雷GZ药炸晕乘客,从而抢劫他们的钱!
如果不是陆离敏锐地从那特殊的伤情姿态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合逻辑的异常,将无数看似毫不相关的蛛丝马迹强行串联起来,死死地咬住了这条线索……
这起案件,恐怕到现在还是一团迷雾。
“最后一个问题。”
陆离合上了笔录本,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为什么会选择将炸药带上这辆大巴车……抢劫?”
这个问题,似乎又触动了宋建国某根脆弱的神经。
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悔恨。
“我……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抢谁……”
“后来,我在赌场里听人说过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概是半个多月前,有个来场子里玩的赌客,听说是……是“豹哥”的一个小弟。他那天晚上输了不少钱,但脸上一点都不在乎。”
“豹哥?”周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嗯……就是道上的一个混混头子。”宋建国不敢隐瞒,“当时旁边有人就问他,是不是最近发了什么横财,输这么多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个小弟当时喝了点酒,就吹牛说,最近接了个好活儿,遇到一个有钱的憨批,花了两万块钱,就让他们去吓唬一个女人。”
“他还感叹,说现在做服装生意的老板真是有钱,吓唬一个老娘们儿,就肯花这么多钱,真是钱多人傻。”
听到这里,监控室里的胡亦明和几名支队的刑警,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后来呢?”陆离追问。
“后来,我……我又听人闲聊,说起那个被吓唬的女人,好像就是17号那天,要坐这趟大巴车去杭城批发服装。”
宋建国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愚昧和贪婪。
“我当时就想……既然她一个女人,都能让别人花两万块去吓唬她,那她肯定很有钱。而且她坐的这趟车,去杭城服装批发市场,那车上……车上肯定有很多跟她一样有钱的服装店老板。”
“所以……我就想着,要是能把这车上的人都炸晕了,肯定能抢到很多很多钱……”
宋建国的供述结束了。
审讯室内外,却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诡异的沉默。
一种荒谬绝伦的宿命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谁能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查了这么多天,走了这么多弯路……
案件的源头,竟然还是以一种如此离奇的方式,与那个叫王强的服装店老板,产生了因果上的联系。
王强花钱,想吓唬周桂芬。
宋建国听到这个消息,误以为周桂芬和她乘坐的这趟车上的人都很有钱,于是选择了这辆车作为抢劫的目标。
最终,周桂芬死于宋建国的炸药之下。
阴差阳错,天道轮回。
一切,仿佛是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致命玩笑。
……
审讯结束了。
当陆离和周奕走出审讯室时,走廊里站满了人。
陈益、姜成贵、胡亦明……所有专案组的核心成员都在。
按照惯例,在如此重大的案件取得决定性突破后,迎接主审人员的,本该是热烈的掌声和毫不吝啬的赞扬。
但这一次,没有。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陆离,眼神复杂。有钦佩,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和茫然。
这场审讯,堪称教科书般的成功。
但这个结果,却让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而陆离的眉头皱的更深,
他总觉得有一点怪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