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下,宋建国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庞,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软在审讯椅上,开始了那段罪恶而悲哀的供述。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将一个普通农民工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罪恶深渊的轨迹,血淋淋地铺陈开来。
“一切……都是从赌钱开始的……”
故事的开端,平凡得就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悲剧。
几年前,宋建国跟着同村的人来到平安县黄土镇的一处建筑工地打工。
辛苦劳作一天后,工友们最大的消遣,便是聚在工棚里推牌九。起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赌注很小,输赢不过一包烟钱。
但渐渐地,他被那种金钱快速易手的刺激感所吸引,也加入了进去。
人的欲望,一旦被打开一个小口,便会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从几块钱的输赢,到几十块,再到几百块。
渐渐的,每日混迹与赌博的宋建国就看不上工地上打工的钱了,他嫌收入少,而且要很久才能结算一次。
他的想法被带班的知道了,带班的告诉他,想要挣钱多,又不怕死,可以去煤矿打工,工资高而且日结。
输光了钱的宋建国真的跑到煤矿里去打工,结果很快又在煤矿那边混进了赌钱的圈子。
没过多久,组织牌局的工友,有一次鬼鬼祟祟的跟他说,有个场子里面玩的更刺激。当时已经沉迷进赌博的宋建国,毫不犹豫的就跟去了。
那是在周边农村的一个窝棚里搞的场子,场子里主要是玩“开煲”。
那种热闹和一念生死之间的刺激,让宋建国一去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第一次是工友带他去的,后来干脆就是宋建国自己主动去。
不到半年,宋建国非但没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寄回家,反而欠下了工友们五万多块的赌债。
“我当时……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宋建国抽泣着,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天天被人追着要钱,工也打不成了。
后来场子里的人跟我说,场子里有个叫‘龙哥’的,手面宽,可以借钱给我周转。”
在同乡的引荐下,他见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
“龙哥”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善,甚至有些文质彬彬。
一开始并不打算借钱给他,说是他没有偿还能力。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当得知他家是住在宋家村,而且房子在宋家村靠东侧的位置之后。他就答应借给了宋建国五万块钱,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利息不高,就按道上的规矩,日息1分。”
当时的宋建国,对日息“1分利”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他只知道,这笔钱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接下来拼命干活,省吃俭用,很快就能把钱还上。
“我以为……我以为我很快就能还上……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错了。
日息“一分利”,即月息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五万块的本金,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一万五。对于一个靠卖力气挣钱的农民工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是在煤矿里打工,也一样。
他非但没能还上钱,债务的雪球反而越滚越大。
半年后,五万的本金,在利滚利的恐怖复利下,变成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十五万。
他打算卖掉了老家唯一值钱的旧瓦房,但龙哥却逼着他将房子抵押给对方。
而且这一套房子,在巨额债务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噩梦,从那时才真正开始。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刀疤强’……他就是‘龙哥’手下专门负责要账的……”宋建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恐惧笼罩的日子,“他带着人,把我从工地上拖走,拖到没人的地方打……用钢管,用皮带……他们说,再不还钱,就打断我的腿。”
宋建国下意识地撩起自己的病号服,露出腰腹和背上那些早已愈合、却依旧清晰可见的陈旧伤痕。
“这……这都是他们打的……我跑,他们就去我老家,去吓唬我得了偏瘫的老娘……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10月15日,是“刀疤强”给他的最后通牒。
那条“要么拿钱,要么拿手”的催命短信,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