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磨悬在虚空,上下两扇转磨起来,轰隆隆的洪厉大音响彻无间喉沟,整个东西纵向的喉沟被深深撕裂,其中又伴随着裂帛一般的沉闷巨响。
莲海之中,一朵最为殊胜的千叶宝莲正在冉冉升起。
莲开千叶,每一叶上都坐着一尊小小的化佛。这些化佛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结跏趺坐,有的侧卧安眠,有的垂目入定,有的睁眼说法,有的拈花微笑,有的合掌礼敬。
无量光明中的千轮圆光便是这千尊化佛中展扩开来,将莲海之内外,及其撕裂的无间喉沟那里照得澄明一片,好似阳世白昼。
身披天衣,一脸慈悲庄严的季明便坐在这千叶金莲的中央,左掌上举,正对大磨,为施无畏印;右掌下垂,正对大磨,为与愿印。
先前慈雨道人在季明的授意下,前往净土中与菩萨论他化自在之妙。
慈雨这西方净土一行,其中自然是有探寻口风之意。
毕竟黄天过去之影所化的光明自在天佛,其根本归属在九泉菩萨那里,他让慈雨提前一探也算抱着消弭潜在干系的心思,不与菩萨交恶自然最好。
只是若菩萨执意不允,他当然也不会放弃。
他这里已是将自己全副身家押上,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除了探寻九泉菩萨口风之外,慈雨在净土那里的另一重目的,就是在与菩萨的论道中,来帮季明印证他化自在。
在论道中,菩萨讲说那世尊故事,用以阐述他化自在之中自力与他力相合,从而达到非自非他,亦自亦他之妙谛,而此妙谛季明心中深以为然。
此刻他与光明自在天佛之间,已无他化、被他化者的分别,可称自他无二了。
因此季明在面对涡水仙时,虽是一举将其打回原形,可心中并无那等深切的报复快意,反而本性之中有流露出慈悲与方便。
这种慈悲和方便甚至影响他心中所计较的节奏,使得他开始思索如何在太元圣母那里运活牡牝之宫后,为涡水仙保留一线生机。
“我必能适应这一神通。”
大磨仍在狂转当中,涡水仙专心一念,丝毫不想其它。
那边,季明已是再度举起如意,满含慈悲的一击,让大磨的适应状态直接回到刚刚产生适应时的将成未成中,不想大磨对如意运斗之能已有大幅度的适应,此一击不能尽了全功。
“优势在我!”
涡水仙嘶喊一声,大磨上下二扇转动加快,其适应程度狂增。
在光明自在天佛的催逼之下,那不含一丝杂色、全然漆黑的身神大磨之上,竟是磨转出乳白之色,这是天演适应之下的升华之兆。
在涡水仙久久停滞的混元正果之上,似乎是破开一线曙光,让涡水仙瞧见元始之功的大妙。
见身神大磨已是显现这等瑞兆,季明心头无端恐怖起来,佛身就地一扑,化作一头孔雀,驮起大磨便振翅飞遁下无间喉沟。
刚从无间喉沟下到沉默之乡,就见一座桥梁架来。
桥上一端,元阳祖在上招手,呼道:“真君,速来桥上,与我一起前去见大祖姆。”
季明即刻飞上桥去,落地变回光明庄严佛身,将身神大磨托在一掌之中,额上右旋之白毫化作一线毫光射出,将大磨射定于掌上,再不能转动分毫。
桥上,元阳祖见大磨被白毫定住,但是上下两扇的磨缝间仍有白色流染,已有一点元始特征,心头猛地一跳,烫脚似的将脚在桥上一跺。
须臾间,宝桥带他们直接跨越泼泼之汜,来到天极柜山这处。
桥落下时,季明与元阳祖脚下一震,震感从脚底传入,沿脊骨上行,在颅顶处散作一片嗡鸣。
待这嗡鸣过后,二者只觉万籁俱寂一般,一时间都是有些魂不守舍,他们自然晓得这一出是那位太元圣母的一个下马威,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眼前,天极柜山四面陡绝,棱角分明,从山根到巅峰几乎是一条直线,真好似遗落在这混渺之中的一方印玺、一处神坛。
整座山体都呈现出五德交融之后凝结出的浑融之色,季明凝视此山时,心中暗自叹道:“五岳真形之总枢,大道骨骼之显化。”
这山不是天地开辟之后才有,恰恰相反,乃是这座山先有,然后天地方有。
元气游行混沌,感宙光,有内外,生乎空洞,而后天极柜山先从中凝出了五德之形,如同一个胎儿在母腹中最先长出脊梁。
这脊梁一成,清浊才有分野,五行才有定位,八方才有方向,先天一炁才有了依附之处。
而现在这宇宙的脊梁,现在就压在太元圣母的背上。
季明将目光从山巅缓缓下移,移过山腹,移过山麓,一直移入山根之下的那大片疆域。
因牡牝之宫内的坚刚,太元圣母自天极柜山之上秉承浊精而诞后,就永不能离开此处,这无穷岁月以来生生退化到了山根之下,将自己铺展成一片广袤疆域。
那疆域中的山川走势构成了一个依稀可辨的蜷缩神女之形,这是她仅存的、可以被辨认的一面。
在神女的心脏部位,那里是一大片的赤地,季明掌中托磨,同元阳祖一道来此,正见到受遣派来此的大行伯,其坐在一个燔柴炉前。
那炉中投了许多干柴和帛书,还有道经,及其鬼魔等等,烟气滚滚而出,使炉前大行伯身影有显妖异之感。
“还不快去宫中。”
滚滚烟气中有催促之声。
季明没有作声,一个扬手间将大行伯从炉前摄到跟前,大行伯目中异色一闪,复又恍惚起来,被季明抚顶三遍,这才真正清明。
“真君...”
“无需多言,你自回乾坤之内,这里有我。”季明对大行伯说道。
那滚滚烟气之中,一张面孔若隐若现,冷笑的说道:“你们这些人儿,为了我宫中返逆之能,什么虚招花招耍不出来,而我不过是留此一仙,验一验你等诚意,只这一点你们都不乐意。”
“多说无益。”
季明拦住身边张口欲言的元阳祖,对太元圣母道:“你不信我等会在事后会给你解脱,以为我等同三天一般,打心底死要将你逐在乾坤之外,所谓交易之言也都是对你的麻痹之语,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事上见真章。”
季明说得干脆利落,根本不容太元圣母再多嘴一句,直接领着元阳祖遁下这片疆域下的牡牝之宫。
他这种严肃果断的情状,倒是反使太元圣母心中深信几分,烟中面色变了一变,终究没有在自己牡牝之宫中再设下重重阻碍。
一到宫中,如在泥沼中涉足,季明将掌中身神大磨向下一抛。
涡水仙有感于大凶之命兆,拼死遏制自身下落趋势,竟已顾不得心头的元始妙感。然而此刻磨上一线毫光缠了数匝,愈收愈紧,愈紧愈亮,不容他反抗。
整个宫中的坚刚,厚不知几许,广不知几极,使这处凝固成一片永恒死寂。
大磨开始在宫中转动,涡水仙的天演魔道正在发挥季明所希望的正确作用。
此磨每每转上一圈,便将周遭的坚刚转灭一分,浑然不动的坚刚在磨盘的碾转下发出碎裂之声。
此刻,宫内的坚刚活络起来了,那些被冻了万古的,有具万妙万有的壅塞之物,均在大磨的转灭下缓慢地、艰难地破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