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也是人高马大,甚至体型超过了赵诚明。
但是,刘秀岚还是觉得他儿子的身材更有冲击力,甚至有点吓人。
人身上的细节都变了,整体的气质也随之改变。
如果非要来形容一下,刘秀岚觉得她儿子变强大了,那种强悍,不是好勇斗狠的强悍,是深沉,是果敢,是自信,也是内敛。
赵诚明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刘秀岚没有注意照片的背景。
照片的背景当中是一些实木家具,纹路清晰,古色古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事实上,现代许多装的富丽堂皇的装修,花的钱还没有一套实木家具多。
赵诚明身后的书架、博古架、桌椅板凳,全都是厚厚的实木,那厚木板子有一掌厚,厚实的吓人。
光这些东西,恐怕价值不菲,抵得上一套一整套豪华装修。
刘秀兰想了一想,她拿着手机来到打碎的瓷瓶前,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赵诚明,问他:“你房子里这件瓷器很贵重吗?还是装饰品?”
赵诚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开车去接朱慈焕他们。
所以一时间没有看到,因为他收不到消息,他必须暂定某处的时候,将手机放到现代,然后才能收到消息。
到了赵公馆,赵诚明将手机送到现代,回来的时候传来了刘秀岚的消息,赵诚明仔细辨认花瓶。
赵诚明说:“这应该是北宋磁州窑白地黑花缠枝花卉纹梅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价值大概在30~80万之间。这是民窑,民窑瓷器不是很值钱。这是打碎了?”
写完之后,赵诚明又打了一段,说:“妈,我不是很懂,这方面你问问小艺吧,她是专家。”
点发送的瞬间,赵诚明将手机挪到现代,然后又取了回来,揣进兜里,进赵公馆去找朱慈焕。
刘秀岚收到消息后,脑袋嗡的一声。
她根据赵诚明的语气,断定赵诚明还不知道赵纯艺跟他见面的情形。否则赵诚明不会这么淡定。
懂事以后,赵诚明照顾赵纯艺照顾的无微不至,容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哪怕这委屈是父母带来的。
真的,这是真的。
刘秀岚脑袋里,到了最后只有这一个想法。
刘秀岚叹了口气,说起来,她也是无奈。
她一个人去澳大利亚,当过保姆,做过护工。那边的环境有些乱,比不得国内。
如果在新西兰还好。
在澳大利亚,遭到歧视是家常便饭。
她一个女人,有时候受了气也得忍气吞声。
只因在国外举目无亲。
前些年,她一边打工挣自己的生活费,一边还要攒钱给赵诚明和赵纯艺生活费。
其实他她给的不少,但她不知道刘秀英将钱克扣了一些,或者她知道,但是她不知道克扣了那么多。
以至于赵纯艺的怨气那么大。
可刘秀岚也委屈,前夫不管俩孩子,她一个人管。
她这一代人,做事有些想当然,认为刘秀英作为一个长辈,不至于克扣孩子的钱,作为二姨不该那么下作和见钱眼开。
可刘秀岚没想到自己的妹妹后来出息的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养小白脸也勉强算是嫖吧。
刘秀岚她自己要生活,还要给孩子生活费。
就这,她竟然还攒出来房子的首付钱。
后来赵诚明明确的告诉她不需要打钱了,因为他已经上班挣钱了。
刘秀岚当时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每个月只需要按时还房贷就可以了。
澳大利亚土著工作十分轻松,比如开卡车送货。刘秀岚刚去的时候,问卡车司机一天工作几小时,对方告诉他工作4小时。
她问人家为什么不工作8小时?人家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八小时太久,不需要那么累。”
可刘秀岚甚至都不怎么休息。
她这么勤快,自然招人嫉妒,招人排斥,继而招人歧视。
后来,刘秀岚在房子上被人坑了一手,正彷徨无措的时候,弗雷德里克出现了。
她知道弗雷德里克不是好人,但她别无他法。她孤身在海外,没人帮助,只能接受弗雷德里克的帮助。
然后便深陷泥潭。
弗雷德里克偷了老板的钱,不得不逃亡。
刘秀岚起初将房子处理了,换了些钱,两个人带着莱利在澳大利亚逃亡。
但每每被弗雷德里克的老板追上。
不得已,刘秀岚打起了回国的主意。
她却没想到赵纯艺对弗雷德里克这么戒备,这么反感。
刘秀岚是个容易被人情拿捏的性格,她自认为亏欠弗雷德里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
加上在海外的时候,她心里总有些自卑。
自卑让她在两性关系中长期处于劣势。
起初刘秀岚以为赵纯艺是在吹嘘,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她基本确认,这瓷器是真的值 60万。
那昨晚上莱利那小子连着打碎了两件瓷器,这不就得上百万?
上百万就听了两声响。
刘秀岚的心在滴血。
她叹息一声,回头看了看,客厅被弗雷德里克和莱利爷俩造的乱七八糟,吃完的外卖随手丢在茶几上。
汤汁洒得到处都是,因为他们使筷子使不熟练,用勺子的话,一次性的塑料勺又小又软,使不习惯,难免洒出来。
洒出来后,爷俩也不会去擦,只等着刘秀岚去收拾。
刘秀岚在国外干保姆干活,回国了竟然还要干这些。
她先是将其余的看起来像古董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找柜子里放好。
刘秀岚看到桌子上赵成明和赵纯艺的合照,照片上赵纯艺微微躲在赵诚明身后,连拍照都害怕。
这孩子,可见她的社交障碍有多严重。
但此时的赵纯艺,和当初那个社交障碍的小姑娘好像又不同。
她还是不太喜欢说话,不苟言笑,但眼中的怯懦畏惧已经消失。
刘秀岚收拾整理箱子的时候,看见了一些塑料首饰,就是那种手工搭配的廉价手链,上面用汉字的小方块编了赵纯艺和赵诚明两个名字的两条手链,另一条手链上面写着哥哥和妹妹。
这些东西放得整整齐齐,装在小箱子里。
还有一本日记本,刘秀岚翻开。第一页写的竟然是:给妈妈的信。
翻开看了一会,刘秀岚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一哭就像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
此前赵纯艺跟他表现那么冷淡,但日记中可一点不冷淡。
那种彻骨的思念,对母亲的思念,流淌在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波涛汹涌一般,层层叠叠冲击着刘秀岚的内心。
一个有社交障碍的小女孩的彷徨无助,尽在这信中。
她想寻求母亲的帮助,可惜母亲不在身边。
赵纯艺只字不提他父亲,或许她已经忘了她父亲。
这些信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候连着多少天,每天都要写。
有的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比如说:妈,我哥他又跟人打架了,是因为找我二姨去要钱,我二姨的小白脸想打我哥,被我哥给揍了,那个小白脸找上门来,还拿着刀,结果被我哥给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听说住院了。我挺害怕的,但是我又不能跟我哥说。我拎着菜刀站在他身边,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害怕,我担心如果他看见我害怕,他也会害怕。我至少要给他壮胆,我心想,我和那个小白脸拼了。如果你在这里,我二姨肯定不敢这么欺负我们,不敢花我们的钱。我想跟你说,我哥不让。他说你一个人在外边太难了,一个人挣钱三个人花。他说他马上找工作了,只要找到工作就不用你的钱了。
后面还有一篇日记,上面写:妈,我好想吃肉啊。从这个月开始,我哥不拿你的钱了。他的工资太少了,只有1500。他要给我买姨妈巾,他自己还抽烟,他平时抽最便宜的,但他会买一盒贵一点的揣在兜里。在外面的时候,喝酒应酬,他会第一时间拿出来分一圈。然后这个烟揣在兜里,再也不拿出来。别人给他,他就说不抽。他烟瘾那么大,喝一顿酒几个小时,他就抽那一根烟。这样别人就挑不出来他毛病了。别人还说他烟瘾小,每天抽的少。但我知道,喝完酒回来之后,他要连着抽三根便宜的烟才过瘾。他每天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连一瓶蚝油都不舍得买。炒出来菜太难吃了。
刘秀岚一页页的翻着,从赵纯艺的日记里面,她看到了儿子和闺女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真的是从零到有,从肉都吃不起,到后来赵诚明月入过万,再到15000工资,后来买了房买了车。
最后一篇日记,赵纯艺写:妈,我大概要和我哥步入新生活了,你绝对想象不到有多神奇。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我喜欢那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记忆太痛苦了。在那个世界,原本亲人只有我和我哥,或许以后我会遇到新的亲人。妈,以后再不会给你写信了。我必须要重新开始,我要克服社交障碍,我得帮我哥,我不帮他,他会有生命危险,我一刻也不能停。我以前最讨厌数理化,但以后我可能要在这方面下功夫了,那些我不懂的、我不会的,我全都要学习。我喜欢那个世界,但我可能永远过不去,但至少我知道我哥在那个世界。好了,就说这些吧,以后再也不写了……
赵纯艺的信到此戛然而止,果然再就没有了。后面的日记页全都是空空如也。
刘秀岚哭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她的哭声太大了,根本止不住,惊动了睡觉的弗雷德里克和莱利。
弗雷德里克睡眼惺忪地出来,暴躁地质问:“你哭什么?你不知道我们在睡觉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刘秀岚哭的更大声。
弗雷德里克见状,不耐烦、暴躁地踢了一脚茶几,上面的烟灰缸抖得叮咣乱响。
刘秀岚被吓住了,她不敢哭了。
刘秀岚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珍重地将赵纯艺的那本日记收了起来。
原本想放进箱子里,可她想了想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这个包是她随身背着的。
刘秀岚觉得:虽然这是日记,但名义上是写给她的信,她可以收着。她看了也没毛病,拿的心安理得。
弗雷德里克见刘秀岚不哭了,也没有反驳、没有还嘴,他骂骂咧咧地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刘秀岚拿出手机,咬了咬牙,想给赵诚明发消息,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这些年过得这么苦,还是不要打扰他生活了。
此时赵诚明已经带朱慈焕他们去池塘钓鱼。
在同一棵柳树下,金秋珠还在那里。
赵诚明照例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可这次金秋珠好像有所察觉,第一时间回头,冲他笑了笑,说:“我今天钓的鱼更多,吃不完可以拿去卖,每个月能攒上一笔。”
赵诚明也冲她笑了笑,对她说:“待会咱们吃米线。”
金秋珠眨眨眼问:“米线是什么?”
赵诚明说:“你吃了就知道了。”
中午,赵诚明从后备箱拿出砂锅和燃气灶,一罐两灶同时开启,纯净水下锅,料下锅,煮开了下米线和菜,还没好,香气就已经飘散开。
金秋珠抽了抽鼻子:“好香。”
狠料虽然不多,但至少有鸡油,不香就怪了!
赵诚明先给了她一锅,说:“小心烫。”
金秋珠吞了吞口水说:“你先吃。”
赵诚明说:“你先吃吧,我继续煮。”
另一锅给朱慈焕他们。
朱慈焕三个孩子根本等不及。每人一双一次性筷子,他们不怎么灵活地运用筷子往外夹米线,结果要么夹断,要么滑在地上,浪费了好多。三个孩子连连顿足,互相指责。
朱慈焕说:“都怪你。”
韦小宝说:“这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你夹的。”
赵无忆说:“好了,别吵了。”
韦小宝说:“我先吃。”
朱慈焕立马不干了:“凭什么?”
最后还是赵诚明给断官司,赵诚明说:“韦小宝先吃。”
韦小宝欢天喜地,像极了朝三暮四的猴子。
再等一锅,他们的米线也就都煮好了。
他们拿着勺,一勺一勺地将汤底都喝干了。
这东西滋味足归足,但是喝完汤之后很咸。
赵诚明又给他们拿苹果汁,连金秋珠也有份,他自己却喝矿泉水。
金秋珠问他:“你不喝吗?”
苹果汁自然是好喝的。
赵诚明晃了晃矿泉水瓶说:“我尽量减少糖分的摄入。”
金秋珠听不懂,赵诚明也没解释。
今天和昨天一样,刚吃完午饭,又是风起云涌,眼瞅着要下大雨。
金秋珠这次没有等雨下来,率先说:“咱们快跑吧,去亭子那边避一避。”
说完她笑了。
赵诚明收拾东西装进车里,点了点头说:“好。”
今天的亭子里站满了人,邮局也开业了,很热闹很繁忙,不管是来邮寄东西的,还是来买邮票的,百姓络绎不绝。
大雨倾盆而下,这次人多,赵诚明不用给挡雨了,外面自然有人给挡着雨。
他戴着棒球帽,也没人认出他来。
正在这时候,一群人来到邮局门口。
他们将包裹上的布扯掉,里面是明晃晃的兵刃。
有人率先制住了拿着撅把子的保安,刀刃抵在对方脖子上说:“别动,动就死。”
金秋珠和其余人同时惊呼一声,面色有些发白。
可金秋珠和别人不同的是,她脸色只白了一白,转瞬恢复常色。
因为她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