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艺看见刘秀岚说她报警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成别人,此时恐怕已着急辩解了,可赵纯艺却先是想了想,他妈究竟想干什么?母亲回国了,没有欣喜若狂。但这一点就很奇怪。
思考了一会,赵纯艺才回复:“妈,我没事。你回国了,现在在哪?”
刘秀岚几乎是秒回:“我在酒店住着呢,你可急死我了。我差点就报警了。”
赵纯艺笑了笑,将对话切换到Wayne:“小弟我回来了。”
Wayne也是秒回:“姐你在哪呢?我去接你啊。”
赵纯艺回复:“不用,我一会自己回去。车还在停车场呢。”
说话的时候,赵纯艺已经用了打车软件,叫一辆车。这时候,刘秀岚将语音发过来。赵纯艺犹豫了一下才接通,犹豫的那一下,她有点想挂掉来着。
刘秀岚一接通电话后,连珠炮地问:“小艺,你究竟上哪了?你哥哪去了?怎么你们两个都不回复呢?出了什么事吗?”
刘秀岚的语气充满焦急。
赵纯艺平静地说:“我哥出差了,他现在也不在国内。我前几天有个项目,一直忙项目呢。”
刘秀岚责怪说:“什么项目保密到连手机都不让使用?还有,你哥是去国外了,不是离开地球了,怎么还断网了呢?”
赵纯艺说:“我哥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驻厂,他相当于一个领导,手底下要带领几万人吃饭。”
刘秀岚沉默了一下,提高了声调:“我在外面这些年,对你们两个的关心不到位。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性格,只是咱们姑娘家家的,说话不能胡吹大气。”
赵纯艺有些无语,她发现了,说真话的时候没人相信。
几万人那可能都说少了。
如果治下连百姓都算上,那赵诚明管理的何止是几万人啊?这还是往小了说,可刘秀岚却以为她在吹牛。
如果换成别人,不被信任,肯定会着急。
但赵纯艺不同,赵纯艺依旧保持平静:“你要是不信就算了。”
刘秀岚有些恼了,这毕竟是她女儿,虽然好些年没见,可能关系有些生疏,可赵纯艺还是她女儿。
刘秀岚恼火道:“就算是开个厂子,一间大厂子,他都不敢说管了几万人。你哥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吗?”
赵纯艺呵呵笑一声,说:“妈,或许你真的不了解我哥。他也不是从来不回消息,这样吧,你让他给你拍一张他的近照,你看看就懂了。”
刘秀岚轻轻哼了一声,她自己的儿子她能不了解?她真就给赵诚明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地说:“你发一张你照片给我,我看看。”
这时候赵诚明说:“妈,你在哪个酒店?我去接你。”
刘秀岚说:“我在满记呢。”
满记酒店?巧了,赵纯艺也喜欢住这家酒店。
装修怎么样?设施高档不高档?这些暂且不提。
至少这家酒店管理严格,绝对干净。
入住的时候如果发现不干净是可以投诉的。甚至有的职业探店的,还能靠着投诉挣钱。
她说:“行,妈,你在这等着。大概过个两个小时左右,我接你回家住。”
刘秀岚犹豫了一下,问:“我记得你哥买房子了,对吧?”
赵纯艺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刘秀岚又问:“那房子大吗?”
赵纯艺说:“还行。”
刘秀岚似乎松了一口气,问:“能有几个房间啊?”
“两室一厅。”赵纯艺回答。
刘秀岚问:“那你哥现在在国外,他不回来住,对吧?”
赵纯艺又轻声应了一声:“我也不回去住。”
刘秀岚闻言,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行,你过来接我吧。”
赵纯艺挂了电话,车也到了。
正好。
网约车司机给她打电话。
上了车以后,赵纯艺报了手机尾号,车辆行驶直奔停车场而去。
等到了停车场,赵纯艺取了自己的皮卡后,再去满记酒店。
到楼下,赵纯艺打电话:“妈,我到楼下了,我在停车场,我开的是一辆福特的皮卡。我会开双闪,你下楼就能看见。行李不多吧?用我上去帮你吗?”
刘秀岚有一瞬间卡壳了一下,她说:“不用你上来,东西都能拿得了。”
赵纯艺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在车里静静地等着。
她取出平板电脑,看开采和提炼石油的视频。
蒸汽火车已经不再是难题,现在她该攻克的是开采石油和提炼石油,有了石油就可以制造汽车。
更不用说石油的副产品。
只要能开采和提炼石油,就能造塑料了。
有了塑料以后,各种棉麻绒毛等制品的需求就会大量减少,穿暖不再是问题。
有塑料和没塑料的差距,和有电脑没电脑的时代差距,不分伯仲。
塑料绝对是人类一大创举。
此外,还要造化肥。
如果能大批量生产化肥,吃饱穿暖就不成问题了。
所以赵诚明和赵纯艺兄妹两人追求的可不简单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不只是剿灭流寇,让中原大地归于平静。
他们想做的是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难题,攻克小冰河时期,让这个民族走在世界前列。
这个就是他们的动力。
赵纯艺也没有想着做这件事是否会使他们变得伟大,她没有伟大这个概念。
一方面她喜欢这个时代,她想改变百姓的生存状况,但又不想改变太多,不想让大明变得面目全非,不想让沧海变桑田。
所以当科技发达于全世界后,这个民族就能自己确定是否保留一些传统内容,而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不会因为自卑什么事都要和西方比较一下。
那时候百姓也不会觉得自卑,不会自大,那才是赵纯艺想要的时代。
但就目前而言,她好像在填一个无底洞,她一直往里面填呀填,永远填不满。
或许即便她能活1000年,400年后,这个洞也填不满。
赵纯艺跟刘秀岚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平静。
她看视频的时候,脑海已经飘到天际,想的太远太多。
刘秀岚回国的事情也占据了一部分,所以她的眼睛一直直勾勾盯视频,但没听进去几分。
看的倒没有入神,但是思考的入神了,以至于没有看到听见有人靠近,敲响了玻璃窗。
赵纯艺的下意识是手伸向后腰,通常那里有一个枪套,里面插着一把手枪,但却摸了个空。
在现代,她不能随时别着枪,她又不是执法人员。
这时候,赵纯艺看到车窗外有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又有点陌生。
熟悉是五官脉络,还是她的母亲刘秀岚。
陌生是因为和曾经不同了,母亲的眼眉更细了,她的装扮和国人多少有些差异。
刚要开车门,忽然愣住,因为刘秀岚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洋人。
此人身高1米86左右,膀大腰圆,光头,T恤半袖下面隐隐露着纹身。
最醒目的是留着那两撇八字胡。那男人死死盯着赵纯艺看,赵纯艺眼睛里面没有感情色彩,也静静盯着他看,空气仿佛安静了。
刘秀岚说:“小艺,小艺。”
赵纯艺收回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刘秀岚有些不好意思,介绍说:“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弗雷德里克。这个是弗雷德里克的儿子莱利。”
此时赵纯艺终于明白为什么感觉到刘秀岚的语气有些奇怪。
原来她不是自己回来,同回来的还有她的男朋友和男朋友的儿子。
赵纯艺自认为自己是半个明末人。作为明末人,对华夷之变是很敏感的。
他哥用夷人,这不假。
但那是因为她哥能镇得住。
可现代的洋人却让赵纯艺充满了警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赵纯艺和赵诚明一样,都是那种有话直接说的人,绝不会感觉不好意思:“那你要住多久?”
刘秀岚愣了愣。
这是她女儿吗?难道还要赶她吗?她恼火道:“我们要回国住一段时间,具体住多久还没定下来。”
此时,那个叫莱利的小男孩举起拳头用力地敲打赵纯艺的皮卡车身。
赵纯艺推门下车,从兜里面掏出来一支笔,她平静地对那个小男孩说:“你马上住手,别说我没警告你。”
弗雷德里克听不懂汉语,但是他能感受到赵纯艺的语气和态度,他面色微变。
刘秀岚头皮发麻,用英文说:“莱利,不要胡闹了,这是你姐姐的车。”
赵纯艺同样听不懂英文,她默不作声,只是盯着那个车门。
莱利根本不将刘秀岚的话放在心上,他挑衅的看了一眼赵纯艺,可当他对上赵纯艺的目光时,刚要砸下去的拳头忽然放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的,莱利觉得赵纯艺很不好惹,这眼神他见过,而拥有这种目光的人是个男人,手上沾了不少鲜血。
不光他怕他,成年人也基本都怕他。
那个人是他父亲的老板。
莱利大概有八九岁的样子。他哼了一声,退回到他爸身后。
赵纯艺手里的中性笔转了一圈,重新揣回裤兜。他听到弗雷德里克不满地跟刘秀岚说了一句什么,刘秀岚又回了一句。
然后刘秀岚对赵纯艺说:“咱们现在能走吗?”
赵纯艺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了看。
她这时候有些忍不住想要跟赵诚明联系一下。
但转念,赵纯艺又放下了这个念头。
她哥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她哥从来没有娱乐。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上车,对车窗外说:“上车吧。”
这时候,弗雷德里克竟然想要坐副驾驶,赵纯艺在主驾驶控制,将四门落锁。
放下副驾驶的车窗,赵纯艺抬起手伸出食指朝后抖了抖,意思很明显:让他坐后面去。
弗雷德里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眼睛就像个牛一样,他瞪着赵纯艺,赵纯艺丝毫不惧。
刘秀岚拉着弗雷德里克的手臂,说了句什么,弗雷德里克这才去后面,刘秀岚坐在了副驾驶。
赵纯艺挂挡前进,车开动的时候,她静静地对刘秀岚说:“你男朋友看着不像个好人,而且以我的经验来看,他在恶人里面也是最下层、最下三滥的那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带这么一个人回来,如果他敢做一些过分的事,我会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刘秀岚都听懵了:“小艺,你在说什么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给我甩脸色看吗?什么叫让这个人消失?那是我男朋友,你要让我男朋友消失?怎么着?你想杀人呐?”
赵纯艺微微转头,瞥了刘秀岚一眼,说:“随你怎么想,如果事情发生了,你就明白了。”
刘秀岚见赵纯艺没有急头白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
刘秀岚陌生的看着赵纯艺,她觉得变化好大呀。
这还是她女儿吗?
这还是那个怯怯诺诺,有社交障碍的女儿吗?
这还是那个一见到陌生人就躲到赵诚明身后的赵纯艺吗?
赵纯艺小时候就像一个小透明一样,家里面透明人,两口子打仗都是赵诚明在干涉,两口子和睦的时候,夸赞的也都是赵诚明,这个家里面好像是没有赵纯艺的一席之地。
但此时的赵纯艺,无论如何也没人敢忽视她的存在,就冲她的淡定,她说话的语气,她说话的内容。
如果说她说那些是虚张声势的话,可刘秀兰怎么看都不像。
她见过不少虚张声势的人,不是这样的。
赵纯艺究竟怎么了?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秀兰想起了之前,她妹妹刘秀英跟她说过,说是赵诚明和赵纯艺兄妹很凶,还顶撞她。
很没有礼数,当时说的甚至更难听,说他们少教。
如今一看,刘秀英说的还是太保守。
刘秀岚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你哥究竟在做什么?怕不是违法的勾当吧?”
赵纯艺忽然嗤笑一声,她说:“我哥违法乱纪?你确认你带回来这个是守法良民吗?你可能有所误会,我哥没有违法乱纪,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刘秀岚皱眉,不懂:“什么叫规则制定者?”
后排的弗雷德里克和莱莉大声的说着什么。
他们旁若无人交谈着,赵纯艺不再说话,刘秀岚也不再说话,只有后排的人在大声地喧哗。
车子一直开到了赵诚明买的那栋房子,赵纯艺将车停在小区的地下停车位,说:“下车吧。”
刘秀岚主动去帮弗雷德里克去拿行李。
莱利穿着短裤、T恤和运动鞋,两个大板牙很突出。
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只野猫,莱利忽然追过去,抬腿就一脚。
这一脚踢得又快又狠,多亏了那野猫身手敏捷,躬身一跃躲了过去,回头朝莱利龇牙,发出嘶嘶声恫吓。
莱利得意地笑,他尖厉的笑声在地下车库回荡。
有另外一对停车的夫妇皱眉的看着这边。
这对夫妇领着孩子,孩子大概四五岁,是个小女孩,长得很漂亮。这样一行人进电梯的时候,难免碰上。
赵纯艺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足不出户,不知道谁是谁,不认得邻居,邻居也不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