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高名衡嗤之以鼻,认为是歪门邪道。
但是仔细看了看,他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故意去卖烤地瓜的摊上买烤地瓜,顺便和摊贩攀谈。
高名衡问小贩:“你可识字?”
小贩点头回答:“大字亦识得一箩筐。”
高名衡问:“打小读书吗?”
小贩摇头:“并不读书。”
高名衡又问:“那你如何识字?”
小贩看见高名衡手里的报纸,指了指:“报纸上不是有拼音吗?看的多了,便能识几个大字。报纸上每一期都有诗词歌赋,上面有拼音注音。跟着读着读着,读的多了,也便识几个字。”
高名衡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他有种感觉:学问变成大白菜了,不值钱了。
反正逃不了,高名衡又觉得莫名震撼,他索性地瓜也不要了,钱却是给了,拿着报纸匆匆往回赶。
高名衡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恐惧,恐惧像深渊深处黑暗中的一只巨眼,一直窥视着他,仿佛在嘲笑他,巨眼中充满揶揄,看他像跳梁小丑。
这让高名衡很不爽。
而在胶州湾对面的黄岛造船厂,赵诚明正在这里检查鲁王号和琴岛号的状况。
两艘战舰虽未被风浪摧毁,却也造成了极大的损伤。
鲁王号的铝合金桅杆断了一根,据说差一点就倾覆了,多亏船员水手经验丰富才得以返航。
琴岛号则被一艘敌船撞了,那艘敌船并非英勇无畏想要同归于尽,只是被大风刮过来的快船,撞上了琴岛号。
琴岛号船体撞得漏水,同样是好不容易才回来。
此时的副舰长周侃彻底蔫了,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周侃低声道:“愿受官人责罚。”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赵诚明的脸色,却见赵诚明没有动怒。
赵诚明告诉他:“你们给如意房写报告吧,我看完报告再说。”
好多人至今仍转不过弯:奖惩并非凭个人喜怒。
赵诚明不但脸上没有怒色,语气也十分平静。
其实看不出喜怒才是最可怕的。
周侃想到了黄远山,其实黄远山叛逃跟他心里没底有很大关系。
黄远山不知道赵诚明怎么想的,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看不懂官人。
你若看他表情,他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察言观色在赵诚明这不好使。
天大的事,哪怕天塌下来了,泰山崩于前,赵诚明照样面不改色。
赵诚明问黄岛造船厂的厂备刘肃:“这两艘船可能修复?”
刘肃笃定地回答:“官人,两艘战舰可以修复,官人无需担心。”
赵诚明问:“需要多久呢?”
刘肃想了想:“一个月之内可重新出海。”
赵诚明拍拍他的肩膀:“你做事我放心,你先忙着。”
赵诚明走了。
出了黄岛造船厂,越野车等在外面,赵纯艺开车来了。
赵诚明上车后,赵纯艺说:“哥,我得回去一趟。”
赵诚明点点头说:“是啊,那小子加我好友了,问我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看来他是真在意你啊。”
赵纯艺想起了 Wayne,不由自主露出笑。
在赵纯艺这里,有无血缘并不重要。
这个世界上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他亲哥,次要的就是 Wayne,连他父母都没有那么重要。
对赵纯艺来说,这个世界上可以不设防的人,除了赵诚明就是 Wayne。
赵诚明把背包拎过来,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毛绒玩具、一条项链、一个镶满钻的发卡。
赵纯艺笑嘻嘻地问:“哥,这是送给我的吗?”
赵诚明从牙花子里吸气,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纯艺故意撇撇嘴:“那我懂了。”
赵诚明取出项链:“这个送给你了。”
赵纯艺呵呵一笑:“我逗你玩的,这都是给刘淑静的,对吧?”
可赵诚明从背包里面又取出了相同的东西。
赵纯艺眉头一挑:“那这是送给谁的?送给我的吗?”
赵诚明又抽了一口冷气,不太好意思地说:“这个其实是给王景嘉的。景嘉是王瑞芬的表字。”
赵诚明又补了一句:“当然,你想要,这些都可以给你。”
赵纯艺笑而不语。
王瑞芬来琴岛市了,带着朱慈焕一起来的。同行的还有赵无忆和韦小宝两个孩子。他们乘船来的,因为放暑假了。
其实背包里面除了这些送给女人的,还有孩子的玩具、零食。
但的确没有给赵纯艺准备礼物。
赵诚明责怪自己太大意太粗心了,因为有时候觉得赵纯艺的物质生活很丰富,并不需要自己准备什么。
赵诚明心想,下次一定给她准备。
不提琴岛市,却说在河南。
高一功等人回到大本营,与李自成汇合。他们本该是攻打下襄城的,即便攻打不下襄城,转移敌人注意力的时候,也应该拿下叶县。
可现在一个都没拿下,此战可谓是功亏一篑。
高一功和袁宗第、任继荣等向李自成请罪。
李自成的态度很温和,他说:“诸位皆是沙场老将。有此一败,不怪你们,只怪那黑旗贼太过狡诈。”
李自成没有提到黑旗军的火器有多犀利,他们的战术有多先进,他们的战斗素养有多高,单兵战斗素养有多高……
他只是说对方狡诈,这是出于不愿意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的原因。
但李自成心里面已经知道了黑旗军有多厉害。
他越是这样,高一功、袁宗第和任继荣等人反而更加愧疚。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说:“其余人先行退下,宗敏与一功留下。”
等其他人撤走。
李自成说:“我军攻占河南各州府,每下一地,便要豪强此前侵占的田产返回原主,命业主认耕,苛捐杂税如三饷全部免除。许多地方百姓、孩童唱着‘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可每到一处,军中将领多有侵占民人土地。我说‘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然每到一处,起初能如此,却总有将士背离。反观赵诚明之黑旗军,赵诚明不必亲赴战场,黑旗军亦能避免将士劫掠民财、强占妇女,当真能做到一民不伤。我不爱财,不耽于女色,可将士们却做不到。赵诚明不贪恋女色,不爱财,其将士却能做到,如之奈何?”
刘宗敏捋了捋蓬乱的头发,说:“此前官兵亡命追逐,此时中原官兵已不是我军对手。如给牛种、赈贫困、除虐伤、务农桑,既那赵诚明有可取之处,不妨开仓济民,亦组建义厂,使民得以活命。”
高一功说:“免赋虽能招纳难民,可我军财力亦不及。”
李自成好半晌不说话,他在思考什么?足足沉默了两分钟后,他开口说:“听闻赵诚明治下各地有报纸发行,遣人想办法买,将报纸采买回来。听闻各省之下各地都有耕种土豆与红薯,可解民饥,不妨采买些回来。他既能耕种,咱们亦可耕种。”
刘宗敏补充:“还有玉米。”
李自成又说:“四轮马车运兵便利,既他能造,我等亦可造。”
高一功皱眉说:“我义军抵达各处,百姓纷纷来投,并不比他赵诚明弱,何必效仿他?”
李自成目光深邃,看着远方说:“此事不必逞强。我等因不满朝廷使天下民不聊生,而高举义旗,便是为了活民性命。如今赵诚明有法子让百姓活得更好,咱们自当效仿。”
刘宗敏拱手:“闯王好气魄。”
李自成摆摆手说:“我若有气魄,此时便不会心如刀绞。”
原来高一功他们损兵折将,李自成也是心疼的。
高一功更加愧疚,他知道李自成刚才的那番话,也不无敲打他们的意思。
有些话不能跟下面的人说,就得跟他们说,一层层的警告下去,否则会使人离心离德。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李自成心里门清,只是不说而已。
李自成屡败屡战,千锤百炼中磨练了他坚韧的性格。
数次自杀未果,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打垮他了。
心疼归心疼,但转过头便重新振作精神。
李自成说:“赵诚明如何做,咱们就如何做。殊途同归,无甚大不了。既未下襄城与叶县,亦不耽误咱们攻打开封。一旦开封下了,中原地区入吾彀中。为今之计,先下开封再说其他。”
刘宗敏与高一功也是精神一振:“是。”
此时,荀永康等锦衣卫还没有离开河南呢。他们距离到达京师还有一段时间。
林察被狂风吹上了岸。
陈豹乘坐一艘福船,被海风吹离了航线。但风平浪静后,恰好顺风,却是一路向南。
每个人都在进步,郑芝龙也如此。
坐镇安平的郑芝龙,手中把握着一把撅把子,他轻轻抚摸,犹如抚摸稚嫩的肌肤,轻叹:“好铳,好铳。”
他让匠人去仿造,匠人很干脆的告诉他,仿造不出来。
郑芝龙不服气,他又去找弗朗机的工匠。
弗朗机匠人看了之后,两眼放光,说:“此铳似乎以针激发,只是不知如何激发。倒是有燧石可激发之火铳,却未如此形。若是要以铜壳装火药,后面加燧石,或可一试。”
郑芝龙便让弗朗机人去研究。
弗朗机工匠尝试了一下,机针好悬打坏,却没能激发。
而且铜壳卷的比正常12号弹要小一圈。
这弗朗机工匠灵机一动,取出了他千里迢迢带来的亚麻纸。
他用亚麻纸卷火药,将铅丸塞入其中。
这铅丸提前在铳管里面试验过了,口径略小于铳管,可以丝滑在里面滚动。
那么按理来说,装入定装纸筒里面应该没有问题。
亚麻纸包后面放上燧石。
这次再扣动扳机,结果机针歪了。
试验多次仍没有打响火铳。
弗朗机人头发几乎抓掉。
他灵机一动:让人将这把撅把子给拆了。
仔细研究,如果按照这杆撅把子枪来改装弹药,实在太过麻烦。
弗朗机工匠灵机再动:他用一个火铳,将定装弹的亚麻纸筒后面咬个口,然后塞进枪管,捅入其中,后面用燧石。
因为咬破了亚麻纸包,火药流了出来。
没有击针,击锤直接击打燧石,燧石产生的火花终于打响了火铳,砰的一声。
弗朗机工匠大喜,他将此事告知了郑芝龙。
郑芝龙遗憾没有研究明白撅把子,但这燧发枪激发速度远超于传统的鸟铳。
尤其是那个亚麻纸包的定装弹,郑芝龙急忙问弗朗机工匠:“可批量打造吗?”
弗朗机工匠摇头:“这亚麻纸是我从弗朗机带来的,大明未有亚麻。此外,每根铳的铳管大小不一,需提前包裹火药,根据铳管的大小来打包。若是卷纸大了则塞不进去,强行塞入有可能戳破亚麻纸。若是塞的小了则漏气,打出的铅丸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