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把吴王绑来了呢?”
潘濬将这句话压得声音极低,黄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哦,是不是孙权准备称帝,然后让他的弟弟什么当吴王?
不然这也太串了吧?
他保持着谦和地笑容,平静地道:
“不知道潘公说的吴王是谁啊?黄某心中,可是只有孙仲谋将军一个吴王。”
“不错,就是将军心中那个吴王。”潘濬坦然说着,就像在跟黄庸聊黄庸有没有兴趣吃自家养的土鸡,就差跟黄庸介绍一下自家的土鸡营养丰富这一块了。
这下,黄庸承认自己确实是没想到,他情不自禁地声音开始有点颤抖:
“潘公已经准备好接吴王了?”
“没有,可以回去慢慢准备。”潘濬反倒平静下来,“在下可以尽量一试,助黄将军成功,只是需要黄将军一句话,若是当真成了,黄将军可否护我周全?”
还能现点现杀?
黄庸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仔细打量着潘濬,潘濬稍稍欠身,可眼睛上瞟,毫不避讳的跟黄庸对视,好像完全不认为自己刚才说了一件无父无君的事情。
也是……
毕竟都是走过汉末乱世的人。
当年刘备对潘濬也是极好,蒋琬还在当县令摆烂的时候,潘濬就是荆州的治中从事,这是真正的民政上的一把手,地位仅次于关羽。
这样的职位,非亲信不能做,甚至当时肯定也得到了关羽的点头认可,不然关羽当时也不会这么容易把马良、杨仪都放走,显然是非常信任潘濬在荆州地界上的人望和能力。
可潘濬毕竟是大儒宋忠的学生,他师弟王肃高举“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这一块作为大师兄的潘濬自然是非常周全。
刘备对他这么好,他一句跟关羽不睦就能直接干脆利落的反叛,现在嘛……跟孙权关系不好,反了也是很正常的。
当年宋忠父子卷入魏讽案,被曹丕干净利落地全家处决,一代大儒就此陨落,现在潘濬也要按照师父未竟的事业,好好做点事情出来了。
绑架孙权吗?
这个黄庸都没有想过。
也是啊,黄庸终究是个刻板印象比较深的穿越者,对乱世的理解还是不如这些从汉末走过来的大能。
这一刻他觉得潘濬都眉清目秀起来了。
“我给你提成。”黄庸声音带了点磁性,尽量让自己更加淡定地说着,又换上了真诚的笑容,感慨地道,“子雍经常跟我说,他恩师去世的早,他研究经义的时候很多东西弄不明白,要是能得到大师兄的教导,一定还能争取到更大的进步。
之前文仲业老将军也跟我抱怨说,很多荆州士人互相倾轧一点都不团结,居然跟着蜀汉的宏大叙事对潘公喊打喊杀,我调查之后发现说潘公不好的都是一群临时兵,已经被我们开除了,要是以后潘公再听到有人说你不好,尽管告诉我,我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得管,一定要还潘公一个清白。”
潘濬嘴角艰难地抽动了几下,很难想象黄庸是以怎样的精神状态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出这种话来。
他抵达樊城之后还偷偷询问了不少荆州的官吏军民,大家一致表示黄庸是忠肝义胆、宇内无双的人杰义士,大家都愿意受到黄庸调遣图谋大事。
他还以为黄庸是当年刘备关羽手下那些恨不得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大事甘愿将自己的一切燃尽的豪杰,可现在看看,这年轻人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明白的古怪,甚至能称得上诡异。
王肃是宋忠去了中原之后收的关门弟子,宋忠遇害之后,王肃继承了全部的衣钵,俨然成为了荆州学派的真正继承人,后来又考古发现了《孔子家语》,这才三十三岁就已经成了海内无双的顶级硕儒。
潘濬当然知道这不只是王肃的学问好,更得靠着朝中的支持,现在见了黄庸的模样,潘濬几乎可以确定这都是黄庸在帮他谋划,看来黄庸很久之前就开始觊觎荆州这边。
尽管手段无耻了一点,但极其惯用,黄庸确实是用自己这套手段稳稳占据了荆州,甚至一家独大,曹魏的其他力量完全无法对他造成起码的威胁,现在他更是迫切想要将王学推广开来,跟王肃联手给自己争取更多、更大的话语权,之前文聘已经在进行王学的考试,潘濬当时还颇为抵触。
现在一看,这不是师弟弄出来的东西吗?
这万变不离其宗的,我们荆州学派的学问以后这不是又要大行其道了。
这让潘濬又喜悦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的自得。
现在他的地位相当尴尬,可要是王学能推广开来,他的地位将得到巨大的提升,之前看不起自己的人都要赶紧俯首帖耳,说不定还得称呼一声潘子。
哎,早就该来啊。
很多事情就是欠交流,这一交流,好多事情都有回旋的机会,这世上本来就不该有太多的争执啊。
离开樊城的时候,潘濬得到了比来的时候好得多的待遇。
黄庸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的牵着这位大儒的手,亲自送他来到渡口,又亲自搀扶着他登船,众多军民也一改之前听说潘濬是吴国使者时警惕小心的模样,纷纷肃立在一边,冲潘濬投来敬畏尊崇的目光。
这些人中大多数是曹魏的士兵,还有一部分是在附近屯田的百姓。
这些百姓衣衫破旧身形消瘦,也没有比孙吴治下的百姓强健到哪里去,可潘濬看着的眸子中分明有光,而且似乎并不畏惧周围的军士,还跟他们熟络地开着玩笑,而并非黄庸控制了手下的大军将百姓尽数制住,
他颇为感慨地看了一眼黄庸,叹道:
“黄将军治荆州的手段竟然如此了得,真可谓是大巧不工,不知将军师从何处?”
这是吴军在内很多人都想打听的。
黄庸起家的速度太快,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蜀国的降将,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师承,这一身的本事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潘濬因此问起,满脸小心。
黄庸装作没有察觉到潘濬的小心思,骄傲地微笑道:
“唔,本将求学高堂公门下,因为年少愚钝,这经义礼法都学的一般,但是高堂公一直教我一件事,让我受益匪浅——要把所有人都当人看,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才能把你当人看。
这么多年黄某就是这样学的,也是这样做的,当然还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潘濬点了点头,感觉捕捉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高堂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