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杨阜就警觉地想起,之前凉州人都说诸葛亮治蜀的时候好像也是如此。
这种人不是蜀贼还能是别的什么人物?
反正杨阜是肯定不信的。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
说话间,杨阜的大船已经行过山川,伊水河畔,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正站在那里眺望,看见晨雾中有船过来,他满怀期待又紧张地站起身来,伸头眺望。
他身边只有几个随从,看见有船靠近,也都紧张地瞭望。
杨阜并不认识曹植,也只能强作镇定地询问道:
“吾乃大魏城门校尉杨阜,岸上是谁人?”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微笑道:
“杨校尉,我便是曹子建!你是来接我的吗?”
今年三十七岁的曹植衣着朴素,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曹操去世之后,曹植的党羽遭到了毁灭打击,他更是被严厉清算,多年来他的封地被不断迁移,曹叡登基之后更是把他从雍丘迁到浚仪之后又感觉不妥,再把他迁移回雍丘。
他郁郁寡欢,悲怆难忍,更感觉怀才不遇,见四方征战不断,主将不肯齐心,多有养贼自用的心思,心中如火燎一般。
事实证明,曹丕父子对他的防范是正确的。
之前司马孚报讯,虽然没说要立他为帝,只说朝廷的奸臣当道,暗无天日,卞太后又想念曹植,希望曹植来主持大局。
以曹植的智慧,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之前负责监视他的人也不是没有奏报,但对曹植的奏报也很幽默的要送到尚书台,因此想要隐藏下去倒是也不难。
曹植在这里等了很久,昨夜他看见洛阳的方向火光冲天,立刻知道应该是出了大事。
无论成败,今天一定会有人来迎接他,因此他一夜未眠,一直等在水边,等待这个重要的时刻。
终于,杨阜到来了。
看着曹植满脸期待的模样,杨阜心中苦笑,却强打精神,让船靠岸,自己飞快的跳了上去,还不等他开口,曹植已经激动地一把抓住杨阜的手问道:
“昨夜火光冲天,是不是洛阳出事了?”
杨阜呆呆地看了曹植半晌,这才苦笑道:
“大王,咱们败了。
伪帝假装出城,之后突然返回,我等抵抗不住,陈司徒已经被捉,这火很快就要杀到大王身上了!”
曹植脸上的表情登时凝固,他猛地甩开杨阜的手,飞快朝后退了几步,颤抖着道:
“怎,怎么会……这……
为,为何,为何要……快,快带我回去!”
杨阜缓缓摇了摇头,长叹道:
“大王,还能回哪里去?
司徒与司马叔达都已经被捉,早晚要供出大王的事情,虽然大王没有参与,可大王擅自离开封地的事情只怕是瞒不住。
大王现在回雍丘,三天之内校事就要上门捉拿了!”
曹植呼吸一窒,顿时乱了方寸,苦笑道:
“我……这……我……杨,杨公,你,你快想个办法啊!”
众人一起做大事,只有杨阜一个人想好了善后这一块该怎么弄。
他盯着曹植散乱无神的眸子,轻声道:
“大王放心,有外臣在,定保大王周全,还请大王跟臣一起上路!”
————————————
杨阜在洛阳翻江倒海的时候,在汉水北岸,黄庸也在进行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
樊城为数不多的整洁大宅改造成了临时的县令官衙,黄庸坐在靠窗的软垫上看着外边的繁忙,将战斗交给陈泰。
陈泰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场面,极其紧张,他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更是心跳如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俊雅的文士,约莫三十许岁,留着保养得极好的短须,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书卷与机谋中的儒雅与从容。
而他的身份极其特殊,居然是诸葛亮的参军费祎。
此刻费祎正在耐心地捏着一把修长的竹筷,一口一口吃着刚刚烤好的肉条,一边咀嚼一边眯着眼睛开心地点头,显然对味道非常满意,全然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今天,费祎是代表诸葛亮来商谈蜀锦贸易的事情,黄庸秉承“扶上马送一程”的精神,带着陈泰这个樊城令一起迎接,又让人准备了饭食,好好招待。
至于之后怎么商量,那就是地方官的事情了,我这个少府的职能不包括这玩意,能扶上马送一程已经是他展现友情了——对陈泰的友情。
今天费祎到来的任务是谈论蜀锦的问题,这让陈泰感觉很荒谬。
两家现在还在打,而且战场就在不远处的襄阳,只隔着一条汉水而已。
秋日枯水,汉军主力已经确定开始撤退,但搞笑的是之前号称大获全胜的吴质在明明发现汉军撤退的情况下也不敢去中庐查看剩余汉军的情况,倒是把主力集中起来防备樊城方向黄庸渡江进攻,这让陈泰哭笑不得。
到底谁才是敌人啊……
陈泰是读书人,觉得做生意是一件非常不入流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怎么说起,倒是费祎风轻云淡,温柔地道:
“商贾之道虽然是末道,但终究事关小民生计、家国兴旺,咱们两家打了许久了,这寒冬将至,也该坐下来好好谈论一番生计之事。
陈将军说,是不是呢?”
陈泰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看外面风景的黄庸,长叹道:
“陈泰心中之志向,便是盼着四海升平万民饱满,只要能恢复民生,费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樊城如此模样费将军也看到了,贵军连年寇掠,杀伤极重,这家国兴旺之说,泰实在不敢听。”
陈泰说话夹枪带棒,但费祎完全没有感觉意外。
他也看了一眼黄庸,微笑着道:
“做生意要先交朋友,咱们这生意才能做的长久。
祎也是荆州人,此间百姓皆为我父老,我等才来进攻樊城几次,倒是贵军从前盘踞此地,侵凌杀伤甚重,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百姓愿意追随我等奔赴汉中,更不可能有我等今日在荆州赖着不走。
不过,看在黄将军的面子上,咱们就不聊从前,要是生意好了,以后汉水只走商船,不走军旅,这也是我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