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阜之前战马超的时候虽然大获全胜,但当时与马超激战时,七个堂兄弟一个接一个在身侧倒下,就差一口气连杨阜自己都要损伤。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考验了,做事的时候哪怕应对之法并不周密详细,那也一定要仔细想想进退之法。
刘晔倒下之后,杨阜在朝中已经没有了靠山,再加上凉州失陷,有家难回,曹叡只利用他而不肯支援采用他夺回凉州的战法,一心要在荆州开战,这让杨阜有种被出卖、被抛弃的巨大愤恨,而出身在凉州这种边鄙之地,他应对问题的方法总绕不开一个关键的步骤。
打!
跟你们爆了!
凉州的规矩就是这样,那是一片充满了背叛离合的土地,大家表面上再儒雅谦逊,在解决问题的时候用的最后手段都极其统一。
那就是……
打!
谁的本事大,谁就是首领。
但中原这边这一套就行不通,之前陈群跟司马懿商量了一下,决心要么直接扶持曹植称帝,要么扶持曹植先暂摄大将军掌握朝政,反正得把曹植给弄过来。
而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曾经给曹植做过掾吏,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他亲自联系了曹植,许久之前已经控制了看守曹植的人,将曹植秘密带到洛阳附近。
曹植志向远大,在曹丕死后一直希望能在政治上一展抱负,多次给天子、司马懿、吴质等人写信,试图展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追求,越是如此,他越没有一点警惕。
他对杨阜一点防范都没有,只要杨阜告诉他事情败露,让他快跑,曹植一定会慌不择路听从安排。
这个礼物,对孙权实在是太关键了。
掌握了差一点就当上魏王,差一点君临天下的曹植,孙权就能名正言顺地自称大魏吴王,能以曹叡血脉有假的名义将大魏的重担扛在自己的肩上。
这是孙权急需的,杨阜相信,这比传国玉玺珍贵多了。
杨阜要去江东,大家各个不愿,却也赶紧先骑马,再准备转船,众人一路向前,不停地有杨阜之前安排的尾巴来汇合,带着他们指路。
终于有自己人的船来接应,杨阜等人纷纷下马,将马鞍解下来,再拂了拂马鬃,恋恋不舍的上船。
战马是凉州人的生命,一匹好马能顷刻扭转战局,那些战马见主人解下马鞍上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的恋恋不舍地嘶鸣,有的不住地打着鼻响。
杨阜的白马甚至伸头过来,咬了咬杨阜的袖口,试图将他留下来,杨阜轻轻抚摸着马头,又把脸贴上去,柔声道:
“快走吧,马儿,我也要走了。”
船开了。
橹板划破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将洛阳城的轮廓一点点推远。
年轻的小卒趴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城墙,鼻子微酸。
众人从最初的雄心勃勃中逐渐冷静下来,感受着船下荡漾的寒潭,看着萧瑟的秋景两岸走,众人心中都生出了不少离愁。
又要走了吗?
之前诸葛亮来袭,众人九死一生才逃到了中原,满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回去。
可现在他们越来越向东,这前途倒是更加看不清楚了。
“杨公……”杨阜的手下司马忧心忡忡地道,“杨公,卑下有一事不明——听闻黄庸之前一直是……一直是希望能先与孙权修好,之后全力伐蜀。要是咱们在江东扶持曹子建为王,之后咱们……咱们还能打回家吗?”
回家……
故土难离,这是每个人的情怀。
这些凉州人在洛阳流亡,还肯拼死奋战,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扫清蜀汉,回到故土。
可要是曹魏自己先打起来了……
“你们还没有看出来吗……”杨阜脸色沉重,略带几分自嘲地道,“黄德和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魏的忠良,他根本就是蜀国派来的奸细,啊,可能不是……他……”
说到这,杨阜一时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片刻后,他才喃喃地道:
“我知道了,黄庸跟咱们一样,他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富贵荣华,只是想要回家。
他跟咱们一样,在益州有家人有朋友,而在大魏,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杨阜手下的人很难理解这个。
现在坊间传闻,黄庸已经是大魏的地下皇帝。
他呼风唤雨主导一切,堪称是手眼通天,尽管官职不是最顶级的,却偏偏能搅动风云。
他们这次功败垂成,也是因为遇上了黄德和的阻挠,这种人怎么能算什么都没有……
杨阜惨笑道:
“大魏得国虽正,可迟迟没有扫清吴蜀,本是正统,却也不正。
立国时的积弊没有扫除,这连年战火不断,朝中的矛盾越来越深,又积弊难以消除,一旦火起……便是土崩瓦解。
黄庸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不肯久在此间,之前刘子扬多次暗中规劝天子,说黄德和不能信任,可天子就是不信,说要处置黄德和必须要证据,子扬这才无奈派遣奸细,却没想到被黄德和发现,倒是遭到了大祸。
如果当时能处置黄德和,大魏或许还有救,可现在黄德和已经坐大,怕是没什么人能束缚得了他了。”
手下人有点摸不到头脑,又下意识地问道:
“黄德和心高气傲吗?属下愚钝,真是没有看出来。
众人都说黄德和最是圆滑诡诈,杨公是如何确定他心高气傲,还不用查探也知道此人是蜀国的奸细。”
杨阜倚靠着小船的栏杆,稍稍有些晕船,仔细想了许久,才长叹道:
“黄庸太过清廉,一看就不是大魏的忠臣。”
“……”
说实在,黄庸收礼的风格跟这个年代比还是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这些年一直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不刮地皮……
准确地说,黄庸并没有对土地兼并表现出什么热情,自己还在耐心地经营他家自己的食邑和洛阳周围的农庄。
他都当上天子身边的佞臣了,难道不应该疯狂地占据土地,然后对所有的事情都展现出巨大的贪婪,尽可能地雁过拔毛,什么都要捞一手吗?
更准确的让杨阜感觉到危险的是,之前给皇帝修园子的工作最后落在了黄庸的头上,这明显是天子之前觉得没有重赏黄庸差点意思,因此想让黄庸来负担修园子这种大事,顺带给黄庸多一点的好处。
可没想到,黄庸是不沾……
不沾且不占,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格外认真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