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并不了解所谓的生意应该是什么套路。
像他们这样出身豪族的人只要经营好自己的门面,让大家对他们的品行交口称赞就好了,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手下人去经营操持,而现在主掌一方,陈泰才发现原来当个县令这么困难,每天一睁开眼,县里的茶米油盐酱醋都要他来协调经营。
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给朝堂上奏请求帮助,但现在他已经不管不顾,十几天里不停地给尚书台自己那位老父亲写信,要求朝廷给更多的帮扶。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陈泰终究是要去朝堂担任高官的,但他心中很有执念,一定要把樊城治理好,让这位汉水上的名城恢复往日的生机,这才能彰显自己的本事。
当然,他也知道樊城现在这副样子肯定不能全赖汉军不断入寇。
曹魏的上官多在中原,在颍川等地,小农经济下人口就是宝贵的资源,当年他们从南阳争取到了大量的人口来进行屯田,耕种更多的土地用以维持曹魏的战争机器。
现在陈泰固然可以用面子想办法再调动一些人口,可人情不是他红口白牙就能弄来的,安置的一切费用也不是他大手一挥就能全包的,他需要贸易,需要蜀锦,需要稳定。
这是黄庸带他出新手村之后的关键一战。
陈泰咽了口唾沫,盯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费祎,终于鼓起勇气道:
“好,说以前没意思,那就说以后……我们一个月要……三千匹绢,其他的细布、粗布,嗯,还有……还有蒲桃锦,你们也能做吧?”
费祎眉毛一挑,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黄庸,黄庸翻了个白眼,猛打眼色让费祎别一个劲盯着自己看。
蒲桃锦是什么黄庸都不知道,这种专业人士的问题他一点不懂,他跟费祎真不熟,别来沾边。
“陈公子果然懂行啊……”费祎笑得非常市侩,“蒲桃锦我们之前没有做过,但要是公子需要,我们蜀中的织工什么都会,回去让丞相想想办法,一定满足公子的要求。”
三千匹绢在大魏买官能买三个牙门将,这是市场价(历史上蒋济给出的市场价)。
陈泰得到这些绢可以打通很多关节,让物资的调运更加顺畅,让更多人想办法给樊城提供更大的便利,帮樊城逐渐恢复民生。
而且陈泰饱读经书,自然也听说过当年管仲齐纨鲁缟之法,希望能效仿先贤,用这种手段重创蜀汉的经济,这也说得过去。
代价嘛……
“一匹绢七十斤粟米,可以掺一成糠,如何?”费祎微笑着问。
陈泰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道:
“这么便宜?”
蜀国的绢布在曹魏的市场上是硬通货,一样是一匹,蜀国织造的往往能换二百斤米,曹魏自己织造的也就换个六七十斤。
费祎神色一凛,微笑道:
“若是别人,自然不可能是这个价钱。
但这是看在陈将军的面子上,也算是恭贺陈将军上任,这一批货不多,这一批卖完了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那可不行。”陈泰赶紧说道,“之前参军不是说了,做生意就是交朋友,若是这般市侩,那陈某随便与哪个商贾商谈也是一样,参军来了,与陈某商谈价格,更有黄将军为证,自当守信重诺!”
费祎满脸震撼,一脸瞳孔地震的模样,半天才长叹道:
“不愧是陈长文之子,好,既然足下都这么说了,某也不好不给陈长文面子。
这样吧,若是十日之内筹措到米粮,我就去跟丞相商量一番,丞相见了陈将军的诚意,说不定以后都愿意用这个价钱,咱们交个朋友。”
“这样啊。”陈泰感觉颇为庆幸,之前拿军粮跟蜀国交易的负罪感也一下烟消云散,满满的占便宜的兴奋感,甚至生怕费祎反悔,“好,一言为定,我这就去筹措。”
他站起身来,竟一刻也等不得,赶紧从房中奔出去,只留下了黄庸和费祎二人对坐相视。
“哎,年轻人啊。”黄庸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终于把目光对准费祎。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冲这位未来的丞相接班人轻叹道:
“费参军,你这有点欺负人了啊!现在什么年景,还卖这么贵。
你这绢是金子做的,还是织工是金子做的?”
费祎笑得极其和煦,淡定地道:
“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钱,我们卖给孙仲谋将军也是这个价钱,卖给咱们也是这个价钱。”
绢布昂贵有价,是因为之前路途遥远,生产力不足,之前哪怕是汉中直接供应蜀锦,大多数也是由成都先送到汉中,之后再售卖,说起来这运输成本还是居高不下,只是少让孙权赚钱了而已。
但刘禅亲自抵达汉中之后,安抚之前投奔的百姓,劝说他们开荒种植桑树,再将成都的织工、织布机不断送来。
有了凉州的人口和人才,现在汉中已经大大恢复,男子务农、女子织布,大量的绢、布等消费品供应充足,倒是粮食出现了短缺。
诸葛亮这阵子打的火热,可马上就要入冬了,也只能厚着脸皮来倾销一下之前堆积的绢布,尽量多换点粟米。
如果是黄庸主导谈判,那费祎就遭老罪了,黄庸肯定要狠狠敲竹杠,说什么也得把价格杀出来几分。
但是这次主导谈判的是陈泰,黄庸已经送一程了,其他怎么谈就不管他的事情了。
这也是对陈泰难得的锻炼。
费祎和黄庸相视一笑,但很快两个人又沉默不语,能言善辩著称的两个人此刻都格外安静,就这么相互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先开口。
陈泰这一走时间有点长,黄庸和费祎也都感觉时间有点漫长,漫长到两个人好像都不知道应该聊点什么。
“丞相还好吗?”
最终,还是黄庸先开口,这问题问的他都感觉自己像个渣男。
费祎嘴角上扬。
不是嘲弄,也不是得意。
相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瞪大一双死鱼眼,眼眶中有泪水在不住地转动着。
“还,还好吧……”
“丞相最近饭量如何?”
“夏日的时候不太好,但最近能吃能睡,只是……”费祎轻轻吸了一口气,噙着泪微笑道,“只是挂念德和,不知道德和什么时候才能返回。”
蜀汉之中,确切知道黄庸身份的人只有诸葛亮、费祎、董允、刘禅四人(之前还有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