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司马懿修养极好,听到黄庸的阴阳怪气还是脸上一黑,猛地生出了几分杀气。
这一战之前的走向还算符合司马懿的运筹,但没有把陆逊调出来。
没有重创陆逊,也没有抓到诸葛瑾,司马懿也没有底气拿出荆州都督的气势。
而且蜀军的事情确实不明白。
大家都是要搞赢学的,如果给司马懿一点时间,他应该也能想出赢的方法,所以他想要先躲避不谈,先想想怎么赢。
可黄庸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所以他根本不给司马懿赢的方法,要是没有蜀军,黄庸只能拿破坏边市的事情跟司马懿周旋。
现在好了,他直接问蜀军为什么会到荆州。
之前司马懿没有进攻孟达的时候,蜀军从来没有杀到荆州腹地。
可现在蜀军再次寇掠,敌情不明,司马懿甚至因为没有足够的船没有办法。
思虑许久,司马懿只能无奈地道:
“是本将不查,现在敌情不明,还得让……请文将军率军去查探虚实。”
黄庸微笑道:
“文将军久战疲惫,看这模样,只怕南阳有不少人助贼厮杀,文将军未必得胜,不如司马将军再想个办法?”
在大魏,当官就要当两头。
要么是上面当说了能算的,要么是在下面当说了能干的。
文聘就是典型的下面说的能干的,黄庸直接将他捏住了,而且拿出足够的好处和靠山,现在司马懿也得求文聘帮自己做事了。
求别人做事,总有被拒绝的时候。
毕竟司马懿现在还不是日后的完全体大魏战神司马懿。
去年击退诸葛瑾的一战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领军作战,在裴潜徐晃的支持下击退诸葛瑾也实在不算什么多厉害的战绩,只是因为之前司马懿在朝中有人,所以他才能在辅政大臣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升到骠骑将军的位置——这也是为了追上大司马曹休、大将军曹真、司空陈群给出的明显过度提拔。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去年司马懿是陈群的盟友,朝中世族领袖之一。
但今年司马懿挥动大军,却意外挡了陈群的路,事情就开始走向了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
相识多年,司马懿知道陈群是一个外表温和,但是执着且不讲理的人。
九品中正制是陈群一生的追求,在九品中正制面前,他会要求所有人让路,所有人牺牲自己,而且九品之法确实能极大的推动朝中豪族的权威,越是接近中枢越是能掌握巨大的力量。
司马懿这一搞,短期打了陈群的脸,长期更是影响了包括他在内很多豪族的利益,是纯纯的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而制作这一套手段,一步步诱使陈群将孟达这个鳖孙推到大魏第一个大中正位置上,将司马懿彻底堵住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眼前的黄庸。
司马懿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很仔细、很仔细的想过应对的方法,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算了。
毕竟,用军事手段强行进攻大魏第一个大中正是很难解释的政治问题,就算你是司马懿,也不能一个哈哈就解释过去。
可如果他放弃进攻孟达,那等于直接耍了大司马曹休,曹休是绝不会放过司马懿,光是拿着之前两人沟通的一封封密信放在天子案前也足够毁掉司马懿的名声。
言而无信,关键时刻懦了,这足以让司马懿毕生经营的伟岸形象彻底崩塌。
黄庸太无耻了,无耻的让司马懿感觉到绝望。
当时黄庸在大朝会上明明是在跟陈群针锋相对,包括司马孚在内所有人都顺着黄庸的话,同意让荆州最高长官跟司马懿一起掌握选举之事。
他想出的破局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迅速完成自己的目的,尽可能的歼灭吴军,之后拉着曹休一起将功劳给陈群分一点,从陈群手中将九品中正制的解释权抠出来,由他们重新选拔大魏第一个大中正。
可现在,司马懿满盘皆输,甚至因为徐晃大败,他连收尾都收不住了。
领导最讨厌的人就是敢惹事又不能平事的人,做属下的人也讨厌这种不断整活的领导。
司马懿现在万般无奈,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风轻云淡,略带几分哀求,请求这个小人得志的黄庸抬自己一手。
起码不要再以陈群的名义狠狠打击自己。
大家要的都是条件,谈谈吧,开诚布公的谈谈呗。
“黄侍郎,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烦请你指条路,告诉我此事该如何收场了。”
这样的话题司马师之前在洛阳的时候也问过黄庸。
他们自己觉得没有得罪过黄庸,不知道为什么黄庸莫名其妙会将矛头对准他们。
尤其是这次,按照司马懿之前的部署,黄庸多少也能领一份调停征战的功劳回去,司马懿还是比较做人的。
但黄庸从来的时候就是抱着碰瓷司马懿来的。
他好像完全没有给司马懿留余地,这让司马懿有点困惑,又极其迷茫。
黄庸眺望着江北,微笑道:
“司马将军是统军的人,应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架起锅来煮白米,没有架起锅来煮道理的。”
“黄某是降将,又是晚辈,来到大魏之后一直谨小慎微乖巧做事。
不管做事之前,都先要问问上官的愿景,上官有什么指导思想、要做成怎样的目的,我们就要怎么做。
跟司马将军的冲撞,不是因为个人的矛盾,只是因为将军这样做,天子和陈子都不太喜欢。
所以我也只好得罪将军一下,作为一个降将,我没法考虑太多自己的事情,更多的事情是……大魏如何。
还请将军理解我一下了。”
“那,大魏如何呢?”司马懿皱着眉头,艰难地询问着。
黄庸刚才快速思忖许久,还是放弃了利用这一回雷霆般收走司马懿军权的想法。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黄庸一边飞快地想着,一边随口道:
“大魏肯定要尊奉天子,按照天子的思路经营一切,一切的荣耀都属于大魏最英明、最勇猛、最睿智的天子,将军是辅政大臣,应该也希望看着勤政的天子决定大魏的一切,不是吗?”
又是大魏……
司马懿身为辅政大臣没法反驳这一切,他看着这个明显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谈论朝堂的大方向,不禁有些恍惚。
不过……
这是胜利者的权力,黄庸已经大获全胜,司马懿现在完全落在下风,他该认怂的时候还是要认怂的。
说起来,司马懿对黄庸的一切误判的源头其实都是从黄庸的年纪开始。